摘要:建筑设计不应该脱离外表的象征意义。有感情的建筑,才是好建筑。就算是厕所,也是好厕所。

不好好听课以后就去盖厕所:“绝对箭头”公厕设计方案-建筑师之死

设计:小川文象(未来建筑事务所)
地点:日本广岛市
面积:15平方米
落成时间:2009年
摄影: Toshiyuki Yano

 

 以前在国内念大学的时候曾有个班主任对我如是咆哮:不好好听课你想干嘛?以后去盖厕所?

但如今我发现如果能接到一个设计厕所的委托并且善待它,把厕所盖好,似乎比盖那些高楼大厦深宅大院更有意义。因为大多数建筑项目难免都带着显示财富和权力的味道,比如高层建筑,私人住宅,等等。但公共厕所设计则往往很纯粹——它站在公园或街角,是属于周围所有居民和匆匆过客的建筑,是全身心为人民服务的建筑。对不起老师,我在盖厕所的歧途上越走越远,让您失望了。

然而应该怎么把公厕盖好呢?我们最直观的想法是详细考察使用人数,合理安排蹲位,仔细考虑各种没想到的附加功能,最后把内饰和外观都弄得干干净净漂漂亮亮,交活。但我们这次讲的是另一条思路:淡化厕所本身的功能性,重新捡起建筑的象征意义,也就是强调其作为一座公共建筑体现在外表上的思想。这其实和做人的方式是一样的:有的人精于专业,一丝不苟。而有的人则狂放不羁,凤歌笑孔丘。很难说哪种人对社会贡献更大或者活得更有意义,但这世界的运转离不了这两种人,因为他们一是工程师,一是思想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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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绝对箭头(absolute arrows)”是一个位于广岛市的城市基建项目。起初广岛市需要增加全市范围内公共厕所的数量,因此他们发起了公开招标。这个项目并不仅仅是一个公厕,而是首批22座公厕,并以每年五座的新增速度覆盖到整个城区。建筑师的任务则是为这些公厕提供一个“标准化”的设计。

而“绝对箭头”方案的设计者小川文象却并不想弄出一个模板然后不停ctrl+c/ctrl+v.他想利用这些公厕遍布城市的特点,产生某种比喻,从而赋予这些设计本身以及整座城市一种意义。也就是说,他并不将这些厕所仅仅视为厕所,而是将他们视为带有含义的建筑,同时也是城市整体的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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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根据所处地方使用人数的差异,小川设计了三种不同的体量。日本很多城市的人口密度比起中国来都要低不少,所以在设计要求上不需要火车站公厕般密密麻麻的一排蹲位,而只需要考虑最多让2~3人同时使用。这也给设计提供了相当的自由度。另外两侧皆有入口的设计也便于在实际放置时不因条件限制而改变“箭头始终指向正北”的设计初衷。

不好好听课以后就去盖厕所:“绝对箭头”公厕设计方案-建筑师之死公厕的斜屋顶北高而南低,将最低点降到一般人视平线的高度,这样当人们从外面看过去,便能对屋顶箭头的指向性一目了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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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外不得不提的是屋顶的细缝状天窗。这条细缝除了增强屋顶给人提供的视觉指向性之外,也利用类似日晷的原理用阳光指示时间——这是个精巧的小想法,虽然很难说这样有什么实际意义,但却让整个设计丰富了不少。就如同我常说的,设计很多时候是非理性的。

可以说这条细缝给原本单调的三角几何体赋予了灵魂。除却指向性,人们也许第一眼的感受都是:这不是个纸飞机的样子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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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在体量大小上有所区别,每幢纸飞机形状的公厕还拥有独一无二的色彩。在大同中求小异,这样的做法既让所有公厕看起来互有联系,又打破了那种令人生厌的复制感,从而给周围的环境也赋予了不同的特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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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降临时,内部柔和的灯光从外墙的小孔中渗出来,照亮干净简洁的白色几何体,完全改变了公共厕所一般意义上肮脏密闭和看起来就臭味四溢的形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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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散落在各个公园角落里的公厕们会互相联系为一个整体,共同指向北方。

但——为什么要这样做?这样做有什么意义?

这里便要谈到本篇文章真正要探讨的问题:建筑的象征性。

很多年轻的建筑师都不会处理建筑的外形。一般有两种误区:一是中规中矩,抱着一切为了使用的极端理性主义手法去看待建筑外形,然后把他们弄成一堆堆砌的盒子,最后贴上瓷砖或者其它什么东西作为装饰。他们对“造型”这种非理性的东西抱有先天性的恐惧,所以他们索性不造型。

二则是把造型看做建筑设计的主体,疯狂地造型,既要表达这又要表达那,到头来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表达了什么。他们认为造型就是艺术,而艺术就是肆意妄为。这种无目的的造型实际上是东拼西凑,弄出一堆花哨且空洞的东西,许多年之后自己看了都会不好意思。

其实建筑外表的处理本质上是一种修辞法,也就是围绕设计的核心思想利用不同手段进行抽象或者具象的表达。如同文学的修辞法一样,“比喻”也是建筑设计中最直接最有效的修辞方式;如同文学修辞法一样,建筑的修辞法也有明喻与暗喻两种。相比之下暗喻可能难理解一些,例如隈研吾在《十宅论》中举的例子,那种只有一个厕所和一个卧室的迷你单身公寓实际上就是在利用与旅馆的相似性暗喻“旅行”与“性”两个主题,借此满足那些已经离开父母但并没有成家立业的、处于“迟滞期”的年轻单身汉们对于不安定生活的渴望。也就是说,建筑的暗喻是利用某些不太明显的空间、功能、尺度等等安排,使人产生某种联想,或者进入某种状态,从而满足其心理上的需求。

而“明喻”则好理解得多了。以本篇为例,所有厕所都是指北针或者纸飞机的形状,齐刷刷地指向同一个方向,这是所有人都能一目了然的事情。这样设计的理由呢?因为日本的都市社会也同样处于一种自我缺失的迷茫状态,政客们都是投机分子,而上班族们也只是为了养家糊口累得苦逼兮兮。社会都陷入了拜金主义的怪圈,缺少一个明确的发展目标。而在广岛县还有另一个因素——广岛曾经是一个物产丰饶之地,不论渔业、农业还是文化产业在历史上都赫赫有名,并以集合了日本所有物产而得到了“微缩日本”之称。但现代人每当提起广岛,首先想到的却是:这是人类历史上第一个被核平的城市,死了很多人。至今广岛原爆遗址还是广岛最富盛名的景点,每年参观者不计其数。于是广岛似乎成了日本身上展示给外人看的一道伤疤。放在广岛市民们身上,他们对于这种情况必然是不乐意的——对于“原爆遗址居民”这样的头衔,谁也不会觉得有任何的自豪,但却无法摆脱,似乎是一种与生俱来的污名。时间久了,难免产生一种自我封闭的普遍心理。而本篇所介绍的公厕设计则向外传达出了两种积极的形象:指北针象征着“旅行”和“前进的方向”,满足广岛市民渴望“开放”与“共同目标”的心理。而纸飞机除了昭示着日本人酷爱折纸的传统之外,也传达着一种“轻盈地飞向远方”的姿态,满足人们潜意识中摆脱历史阴影,自由自在生活的渴望。

这就是建筑外表的象征意义——利用修辞手法满足人们的心理需求。现代主义建筑最终落后于时代,也正是因为它们漠视了建筑的象征意义,把它们变成了实用主义和理性主义的工业化产品,从而无法取得人们在感情上产生的共鸣,沦为盛放日常生活的方盒子——即使现代主义建筑也往往有一个与本篇介绍的“绝对箭头”类似的白色外表,但它们从根本思路上已然是两种方向。总之,有感情的建筑,才是好建筑。就算是厕所,也是好厕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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