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中国的年轻一代开始把目光和脚步延伸向广袤的国土。这种现象往往源于经济与文化的发展达到某个阶段之后便开始酝酿的一种自发的运动,一种年轻人不甘于平凡生活,渴望认识与思考世界的冲动。多看看农村,看看这个充满问题与机会的真正的中国。用一位老人的话说,广阔天地,大有作为。

很多年前,大概是我刚学会用针管笔的那个时候,我就有一个隐约的想法:应该为中国的农村做点什么。

并不仅仅是出于刚萌发的某种社会责任,或者类似的东西。这世界上有两种中国,一种在上海浦东,在北京朝阳,在一切可以拿出来当做中国名片的局部经济发达地区——每当我们谈起中国,我们总刻意想起那些光鲜亮丽的玻璃塔,那些聚集着资本的炫耀的大都市。这些符号化的场景往往给我们一种错觉,好像中国已经是个很发达的国家,从而忘了世界上还有另一种中国,外墙开裂、瓷砖脱落,防盗网里塞着拖把和纸箱的居民小区,城中村里滴着黑油的电线和仿佛要从头顶倾倒下来的违建房,规划混乱的城市和街道,从来不在乎红绿灯的泥头车撞飞骑电动车高速逆行的一家五口疾驰而过。这个混乱而落后的中国是大多数中国人视而不见的日常生活。我们用几代人的时间飞快地从农业国家发展到了近乎后工业时代,享受着后工业时代的种种成果,却改不了农业社会的习惯和思维方式,这大概是中国今天很多乱象的根本原因。

这“两种中国”的现象体现着关于高速发展的国家的深刻矛盾,而这矛盾在建筑师身上则体现得尤其明显。“建筑师”原本是一个活在后工业时代、活在理想主义中的职业,思考着哲学与美学,思考着如何营造更舒适的生活和更具象征意义的形态,可以调集大量资源做着一些不那么功利的事情,改造世界或者服务大众。但追求效率和成本收益的农业和初级工业社会哪有地方容纳这些闲情逸致?在这样的中国,低廉的建造成本和极短的工期、毫无品位甚至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想干什么的暴发户甲方以及穿着拖鞋短裤上工、施工质量如同糊泥巴一样的施工队伍像三座大山,可以无情地击溃所有建筑师的美好幻想。在这样的中国,其实有没有建筑师也无所谓,给你建筑师一碗饭吃,无非也是要你老老实实做一些流水线上的工作,回头再盖个章,签个字,领一笔微薄的设计费打发回家。在这样的中国,建筑师只是一个能快速画出几种常见户型,能熟背规范,可以从图集上轻松索引标准细构大样做法的工种,和流水线上的组装工没有什么本质区别。也许有人突然停下手,抬头望望天,然后现实的鞭子就会抽下来,打烂你那些非分之想的苗头。在这样的中国,要想当一个真正的建筑师,需要无比的坚强和勇气,在种种限制的夹缝中生存下来,与现实继续战斗下去;同时还需要经济后盾,至少在结不出设计费的时候也不至于饿得转行。在这样的中国,如果你不甘于现状,那就要么把自己磨练得可以混进后工业时代的那部分,成为一个上流建筑师,要么……

就回农村去。

农村需要建筑师吗?根本不需要。今天中国大部分的农村都已不再贫困,甚至有些还比较富裕。在我见过的很多农村,盖房子的最主要目的是为了面子。这里有二十万块钱,首先要把房子弄高点,三四层楼,十几间房——不用装修,不用刷墙,反正大部分房间都不会住人。然后再挤出一点钱,贴瓷砖,修个欧式斜顶,倘若在浙江最富裕的地方,还能买一个穿着两个金属球的避雷针。这样一座锃亮的小楼修起来,往往要耗掉大部分积蓄,降低生活质量,有些人家可能结果连空调都舍不得开,住在低标号水泥的毛坯房里端着饭碗汗流浃背,但是感觉特别有面子(在城里,年轻人啃老买房也是一样的路数)。请问在这套标准程序里,需要你建筑师干什么?

——我们建筑师比大多数人看得更深远。我们能看出问题所在:建筑目的的偏差以及成本和资源分配的不合理。如果说把楼盖得比别人高、瓷砖贴得比别人亮,是教育和文化水平较低的人群所能想出的唯一挣面子的方式的话,那么我们建筑师则要让他们看到如何用有限的物料营造更舒适的生活,以及这样做的好处。如果要身体力行地改变中国这种文化水平跟不上经济发展的现状,那广大的农村就是一个很好的实践基地——毕竟在农村,也不会有那么多乱七八糟的人和部门来对你的设计指手画脚。这里只有三个限制:成本,材料,施工。对于建筑师来说,这样的挑战也许比和那些政策法规打纸面官司有意思得多。

当然也早有人在这么做了。我们回农村去盖房子-建筑师之死 我们回农村去盖房子-建筑师之死那是2010年左右,当我还在忙于基础课的时候,在杂志《Bauwelt》上看到了这么一座中国的小学。这是耒阳毛坪村的浙商希望小学,由清华的王路工作室(也就是后来的壹方建筑)设计。当时我还不具备像样的专业水平,对建筑也没什么分析能力。但这样一座建筑却让我感到震撼。现在看来,它用的都是农村最平淡的材料和工艺,但却如此精致,好像完全回避了那种农村毛毛糙糙的施工方式;它用的也是最普通的建筑形式,而那本该是水泥或者红砖护栏的地方,却是糙木杆拼成的外立面。在我刚看到这组照片的时候,并不太清楚建筑师在一个工程中扮演的是什么样的角色,但在看过了这所浙商希望小学之后,却隐隐有了一个目标。

我们回农村去盖房子-建筑师之死他们在介绍中这样写道:

“我们的设计从了解村民的生活和解读当地民居开始。当地的经验蕴涵了解决当地设计问题的答案,是我们探索新建筑表达形式的基础。我们尝试以一种现代主义者的敏感,去唤醒地方文化的基本精神,并把它与当代生活相联系,使新的小学既能包含着对过去的记忆,延续着当地传统民居因地制宜的优秀传统,也能在呈现本土特征的同时,以开放的胸襟构成一个具时代精神和文化真实感的新的场所,去拓展地方文化的价值观念,并体现希望小学这种特定建筑类型的人文性格。”

怎么理解呢?其实很简单:建筑的在地性,尊重在材料和形式上与地方环境的联系,从中挖掘构筑建筑语言的可能性。套用一个很俗套的名词,就叫“原生态”。现在自称搞原生态建筑的人大多不懂什么是原生态建筑。粗糙简陋不是原生态,原生态是对场所环境以及民间传统经验发自内心的尊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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糙木杆就是普通的树干,从山上砍下来,刨掉枝桠和表皮。它们看似笔直,其实却形态各异,用微妙的自然随机性消解着严肃的规律。在描述中,建筑师用了一个形容词:“书卷气”。
我们回农村去盖房子-建筑师之死 我们回农村去盖房子-建筑师之死 我们回农村去盖房子-建筑师之死(以上图片来自壹方建筑与IDZOOM.COM。摄影:Christian Richters、王路、卢健松)


仔细看过去,所有的材料和做法都是在农村最常见的东西。但经过建筑师的手,它们好像就有了个性。这让人不由得想问两个问题:是否一定要用最先进的新式材料和别人没想到过的奇特造型才能做出好建筑?建筑设计的本质又是什么?

总造价仅仅三十万元,平均每平米300元。这座小学很便宜,但一点都不廉价。就如同昂贵者,也未必就高贵。

当然毛坪村浙商希望小学设计于2006年,竣工于2008年。对于中国的发展速度来说,这几乎已经是上一个时代的东西。更多建筑师开始把目光转向农村,转向这占国土主要面积和绝大多数人口的广大地域。在这个时代,在农村展开的建筑试验已经不用再追求那种极端的低成本与纯粹性,而可以尝试一些更加新颖的东西。比如:

我们回农村去盖房子-建筑师之死牛背山志愿者之家。

这是一座旧民房改造项目,地点位于四川牛背山的一座小村中。除了为来山区支教和从事社会实践的志愿者们提供活动场所之外,志愿者之家同时也充当了青年旅舍的功能。这样的功能从侧面反应了中国的年轻一代开始把目光和脚步延伸向广袤的国土,如同西方世界六七十年代那些“走在路上的一代”。这种现象往往源于经济与文化的发展达到某个阶段之后便开始酝酿的一种自发的运动,一种年轻人不甘于平凡生活,渴望认识与思考世界的冲动。也许在未来的某一天,新的思潮便在这运动中诞生了。

单从建筑本身来看,牛背山志愿者之家最引人注目的地方就是那流动的青瓦屋顶。这在形式上可以有很多种解释,来自大山与流云的意象等等——但重点是它是利用参数化进行设计和施工的,而参数化这种东西在我们听来往往和扎哈那些奇形怪状且造价惊为天人的建筑脱不开关系。在有限的预算和施工水平之下是否也可以引入参数化呢?参数化是否可以结合传统的外表和建造方式呢?dEEP的总设计师李道德证明了这一切都是可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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参数化设计的流动的局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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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如何用简单的工艺实现参数化设计这个问题上,毫无疑问建筑师必须做非常精细的考量——这也是建筑师的职责,和我们工作无法替代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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曲型主梁也许需要大型设备的加工才能完成,但如檩条和面瓦这些小部件的组装则不需要太多专业技术,依靠村里的工人和志愿者便可以完成。

我们回农村去盖房子-建筑师之死在屋架之下还可以看到老房子的部分屋檐

我们回农村去盖房子-建筑师之死从红砖水泥檐口的平整度来看,这部分的施工水平非常的“农村”。现实就是如此,好建筑师经常考虑的就是如何通过设计的巧妙回避类似的问题,或者至少让这些简陋只出现在无伤大雅的地方。

我们回农村去盖房子-建筑师之死小阅览室,以及用铁架和劈柴搭成的滑动门,让这座小屋子在文艺情怀之外又有那么一点农村式的人情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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志愿者、村里的老人和小孩,可以在屋前的坝子上烧水,喝茶,聊天,如同在一座普通的屋子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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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上图片来自dEEP工作室)

“波浪形的屋顶与背后的大山和流云有一种美学上的——或者说是精神上的连接。无论旅行者,志愿者还是村民(我注:来自城市和农村两种不同文化背景的人),从远方走来,看见这独特而又亲切的屋顶下放出温暖的光线,一定会产生一种归属感,就像漂流的船在大海上看到了一座灯塔——给他们勇气,继续走下去。”——李道德这样解释道。

是啊,也许不仅仅是给使用者以勇气,还会激励更多漂流在城市人海中的年轻建筑师。多看看农村,看看这个充满问题与机会的真正的中国。用一位老人的话说,广阔天地,大有作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