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中国建筑需要呼唤精致性!

 

(接上篇)

秦:

今天我们谈的主题是:建造的工艺技术。首先我们来谈谈什么是“艺术”。Art, 在英语词典上我们可以找到如下三条释义:

  1. the work of man,  human skill,   人工之物,  技艺, 技巧;
  2. the creation or expression of what is beautiful,   美的创造和表达;
  3. one of  the  humanities,  traditionally  including history , philosophy,  literature, language and fine art;  人文学科的一种,传统上包括历史、哲学、文学、语言和美术。

“art  艺术”一词具有美学的含义起源较晚。在西方,古典的意义上,对艺术一词的解释和现代对艺术界定的涵义是不同的。“art”的古拉丁语ars,类似希腊语中的“技艺”,从古希腊时代到十八世纪末,“艺术”一词是指制造者制做任何一件产品所需要掌握的技艺。从历史的角度出发,艺术包含了技能和技艺的涵义。

 所以,在西方古代就有的“Architecture is an art”(建筑是一门艺术)这句话,并不是我们今天的理解,指房子(或设计)的美观和形式有创意等 。要知道,在希腊、罗马和哥特建筑早已存在的年代,art一词还没有美学的含义,指的还是“技艺、技巧和人工之物”。 这些建筑被称为伟大的艺术,是因为它们是匠人们精湛的技艺和技巧 的产物 。  

然后我们再用同样的办法看看什么是技术。 Technology, 在词典中同样有三种释义:

  1.  systematic treatment of an art   系统化了的一种  art ;
  2.   mechanical  or industrial  arts    机械的或工业的 arts,(工艺, 工艺学);
  3.  the application of  scientific  knowledge  to practical  purposes in particular field     在具体的领域中应用科学知识于实际的目的(技术)。   

        在古典的意义上, technology指的是对技艺(arts)做有系统研究的描述,或者描述某一种特殊技艺。 这是上述第一条释义。在18世纪初期,technology基本的定义就是“对于技艺的描述,尤其是对机械的(the Mechanical 1706年)”描述,即上述第二条释义。technology专指“实用技艺”(practical  arts)主要是在19世纪中叶,即演变成与知识和科学有关联的上述第三条释义。

前面那堂课我讲到:现代主义建筑大师密斯·凡·德·罗说过一句话: “Architecture begins where two bricks are carefully jointed together.   建筑( Architecture)开始于两块砖被仔细地连接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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密斯还说过一句话:“Less is more.   少即是多”,这是全世界建筑界人人皆知的名言。

把密斯的这两句话放在一起,可以说体现了现代主义建筑的精髓,也是密斯设计作品的显著特征:摈弃繁琐的附加的装饰,采用高水准的加工工艺,追求精致的节点构造(carefully jointed)

但是, “Less is more”这一句话在六、七十年代遭到了后现代主义的猛烈批评,比如文丘里,这段历史也是建筑界人所共知。然而前一句话却没有人会提出疑义,因为这句话可以说是一个“普遍真理”。这是因为建筑艺术、建筑美的表达,无论古今中外,都是和carefully的建造联系在一起,总是在当时当地的技术和工艺条件下要求精致地建造。

Claude Perrault (十七世纪法国的一个医生兼建筑师、法兰西院士)提出有两种建筑美:

  • positive beauty     (positive的词义:实在的、确实的、肯定的、积极的、绝对的、正的)
  •  arbitrary beauty  ( arbitrary的词义:武断的、专制的、独裁的、随意的、任意的)

他把材质、工艺归结于positive beauty;形式、风格归结于arbitrary beauty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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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用例子来说明。2万工匠用了22年时间建成的泰姬•玛哈尔是人类历史的文化和艺术瑰宝。她的美除了风格与形式之外还有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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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就是工艺和细节。比如上图的窗子,当时是没有玻璃的。所以工匠就在一块整的石板上凿出蜂窝状的孔洞。如果工艺有什么不到家的,一刀下去可能花了几个月雕的一整块料就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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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印度的其它地方也能看到古建筑中有类似的石雕窗花工艺。比如上面这幅图中的雕刻工艺尤其精美,让人不住赞叹。光线和外面广场的精致似有似无地透过繁复的花纹映照进室内,美轮美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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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在印度还有一些专门做这样石雕窗的工匠。当然他们现在做的作品主要是为了卖给游客,所以自然就没那么细致了。但他们的工作手法还和古时候并无二致。

所以回到前面关于“两种建筑之美”的划分。建筑的“arbitrary beauty”,即从风格、形式所体现的建筑艺术,可以随时代、地域、民族、社会与文化而变化,甚至在一个时代可以对以前的建筑风格、形式提出批判和加以否定,但“positive beauty”却可能是永久的。这种positive beauty,或者叫绝对美,便往往体现在工艺的精湛程度上。positive beauty 与建造者的skill,建造的technology,建造的carefully 有关。

于须弥之间见千里——秦佑国教授谈建筑细部与工艺(二)-建筑师之死 于须弥之间见千里——秦佑国教授谈建筑细部与工艺(二)-建筑师之死 于须弥之间见千里——秦佑国教授谈建筑细部与工艺(二)-建筑师之死

古代, 建筑师和匠人(常常是分不开的)以精湛的手工技艺使经典建筑具有不朽的艺术价值。

 关于工艺与美的关系,还有一个例子:夏尔特大教堂的彩窗。

于须弥之间见千里——秦佑国教授谈建筑细部与工艺(二)-建筑师之死13世纪中叶以前,玻璃块小,色深,用铅条镶嵌,手工复杂,色彩浑厚丰富,建筑感强。

于须弥之间见千里——秦佑国教授谈建筑细部与工艺(二)-建筑师之死随着玻璃生产技术的发展,玻璃尺寸大,透明度好,窗子分格趋于疏阔。15世纪,玻璃片更大,不再做镶嵌,而是直接在玻璃上作画。“由小块到大片,由深色到透明,这是玻璃生产技术的进步,但玻璃窗却为此而损失了它的建筑性。

 

于须弥之间见千里——秦佑国教授谈建筑细部与工艺(二)-建筑师之死而乡土建筑是由工匠以传统的技艺建造的, 同样具有艺术魅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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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如上次讲到过得山东牟氏庄园的虎皮墙。这种砌石工艺的建造之美要超过徽晋的砖木雕饰。右下这个小部件大家都不一定知道是做什么用的。有人说是拴马的,有人硕士排水口,都不对。其实是用来插灯笼杆的。但这么一个小部件就有如此优美的线条,不得不让人感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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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么手工技艺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走向没落的呢?自然是工业革命。工业革命开创了人 类用工业制造工艺代替手工技艺的新时代,社会生产力大大提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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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变革之初, 工艺和材料改变了, 但形式和审美观却有延续性。人们还在用钢铁部件制造哥特式的拱券或者罗马柱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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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51年伦敦世界博览会水晶宫和1889年巴黎世界博览会成了历史的转折点。水晶宫和埃菲尔铁塔,我们都知道。他们出世之初也遭到了不少质疑和谩骂,但在他们之前,虽然材料进步了,但人们的建造手法和审美水平比起古典时代并没有提高。

 

于须弥之间见千里——秦佑国教授谈建筑细部与工艺(二)-建筑师之死当初,工业工艺的粗陋和工业产品的缺乏设计,遭到了试图复兴手工艺的“工艺美术运动”的诟病。一方面工业工艺本身在“批判”中不断改进,另一方面以工业工艺为背景的现代审美观也逐渐成为社会的主流。

在这里就必须讲一讲“德国制造”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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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国是后起的资本主义国家,19世纪30年代才开始工业革命,追求强国梦的德国人开始以剽窃设计、复制产品、伪造商标等手法,仿造英、法、美等国的产品,廉价销售,冲击市场,由此遭到了工业强国的谴责。1876年费城世博会上,“德国制造”被评为“价廉质低”的代表。1887年,英国议会通过新《商标法》条款,勒令所有进入英国的德国产品一律必须打上“德国制造”的印章。

英国人的抵制和立法以及“德国制造”的耻辱印记,让德国人开始彻底自我反省。德国制定了严格的工业制造标准和质量认证体系,DIN(德国标准)已经成了高质量的代名词。还建立了普遍的职业教育体系,德国70%的青少年在中学毕业后会接受双轨制职业教育。“德国制造”的成功离不开技术娴熟和高水准的技术工人,他们把研发出来的蓝图变成精美的产品,投放市场,帮助德国企业在经济全球化过程中始终保持强大竞争力。

 在德国制造业的变革中,1907年成立的“德意志制造联盟”(Deutscher Werkbund),是德国现代主义设计的基石。它在理论与实践上都为20世纪20年代欧洲现代主义设计运动的兴起和发展奠定了基础。而德意志制造联盟中有几位建筑师:穆特休斯(联盟创建人)、贝伦斯、格罗佩乌斯、密斯·凡·德·罗。“德意志制造联盟”催生了包豪斯工艺技术学校,包豪斯成为“现代主义建筑”的大本营,格罗佩乌斯和密斯·凡·德·罗先后担任校长,成为现代主义建筑的代表人物。

 

于须弥之间见千里——秦佑国教授谈建筑细部与工艺(二)-建筑师之死现代主义建筑在外观上与古典建筑有鲜明的区别。这在某一方面是由于制造能力的提升。工业制造工艺和手工技艺相比,擅长于简单几何形体的高精度加工,平直、光洁、准确复制是其特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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传统建筑繁缛的装饰从某种意义上讲是遮掩手工工艺对平、直、光精确加工的技术弱势。比如一个四方凉亭,在手工艺的时代很难把四个角做在同一个水平面上。误差会很明显。所以中国古建筑喜欢做飞檐,因为这样会让四个角的不平整显得不那么容易察觉。再加上飞檐上工艺精细的的走兽和垂脊,便形成了中国传统建筑的美学。但这种美学某种程度上是在对手工艺的误差扬长避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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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传统建筑的曲线和装饰也难以被现在模仿——因为建造逻辑完全改变了。但还是有很多人喜欢做一些形式上的仿古。水泥飞檐,水泥斗拱,这样也完全看不出有什么意义,只剩了单纯的形式上的模仿。

而利用现代建筑工艺技术也会产生独特的美学,例如高技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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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很高的工艺水平来设计和 “制造”建筑,尤其以精致的节点和精细的加工来体现高超的技艺, 这在 “Hi-tech”建筑中集中体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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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位设计蓬皮杜艺术中心的建筑师:理查德·罗杰斯与伦佐·皮亚诺在之后分别又做了其他的设计,例如劳埃德大厦和大阪关西机场航站楼。在这些设计上他们把现代建筑技艺衍生出的美学大大向前推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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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密斯的“Less is more.”一度受到批评和冷落时,但他追求的节点设计和工艺技术的精致性,却被“Hi-Tech”继承和发扬。而现今当红的“极简主义”似乎又把密斯请了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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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约主义与现代主义相比:材料的使用更加丰富多样;工艺技术更为精致,且从Hi-Tech的精致的构件和节点,发展到精致的“表皮(Skin)”;显示文化内涵和地域性。简洁中显出精致,简洁中显出雅致。

综上所述:了解现代工艺,能够把握建筑的细部是建筑师的基本功。

工艺技术一方面表现在对材料和构件的“加工”,另一方面表现在材料和构件的“连接”。工艺技术与工具、动力、手工技艺和工业工艺的有关。

例如对于金属材料,在古代,限于人工动力和工具,只有熔铸、锻打和研磨的工艺,所以金属主要用于兵器、器皿和饰件,难以用于建筑。工业革命后,有了机械动力(蒸汽机),之后有了电动机,并有了高强度和高硬度的工具(刀具、模具等),除了提高了传统的熔铸、锻打和研磨工艺的效率,而且发展了轧制与压制、热拔与冷拔、车、钻、刨、铣、铆、焊、电鍍、喷涂、抛光等工艺,使得铁、钢、铝合金被广泛地应用于建筑。

所谓“加工”,就是通过加工工具在加工动力驱动下使建筑材料和构件“变形”。其中弯、折、轧、压、拉、挤等不“去除”和“分割”对象使其变形;而锯、刨、凿、钻、车、磨、切削等通过“减法”使加工对象变形。加工的过程涉及到工具与被加工的材料(构件)做相对运动。这就有运动的“自由度”和精度控制问题。 人手具有“多自由度”,运动很灵活,但控制精度较差;机械的自由度较少,通常只是直线运动或旋转,但精度控制较高。工艺技术的实质就是加工精度的控制,同时要兼顾效率与成本以及工人和机械的技术水准和条件。 建筑师要了解工业制造业的基本概念:误差理论、精度表达、公差配合、互换性等等。

无论建造和制造,加工什么零件、部件都有设计尺寸(图纸尺寸)的要求,长度、宽度、厚度、角度、直径、孔径等,但是加工好的成品的尺寸与设计要求的名义尺寸并不能绝对相符,总因为各种因素会造成与名义尺寸的微小差别,即“误差”。

误差可以分为“绝对误差”,即与设计的名义尺寸的差值,例如设计直径是30mm,成品直径是30.03mm,大了0.03mm,这就是绝对误差+0.03mm,如果成品直径是29.96mm,小了0.04mm,绝对误差是-0.04mm。绝对误差与名义尺寸的比(%数)是“相对误差”。前一个的相对误差是+0.1%,后者是-0.133%。

完全避免误差出现不可能,误差大了又影响使用性能和外表美观,所以要有“误差控制”。

误差控制,举个例子,对于要插入孔的圆轴(点接式玻璃幕墙的金属轴和玻璃上的孔)的加工。如果轴的直径出现正误差,轴粗了,插不进去孔;出现负误差,轴细一点,可以插进去,但负误差大了,就会哐当。所以对轴加工的直径尺寸要有“误差控制”。对于孔,正好相反,孔径不能小了,要大一点,但也不能太大。于是轴与孔的误差控制还需要相互配合——“公差配合”。晶艺玻璃幕墙公司的老总对我说:他们对点接式玻璃幕墙轴、孔加工精度控制在0.01mm。门窗尺寸与墙预留洞口尺寸也有误差控制和配合的问题。

制造业的加工图上都要表示精度(误差控制)要求:绝对精度±0.几、0.0几毫米(丝或微米),相对精度±百分之多少,千分之多少。建筑业的图纸传统上没有精度要求,通常以毫米mm为单位,表示精确到毫米就可以了。或者在施工规范上做大致统一的要求。

一致性指的是:同一批量、同一标准的产品的尺寸和性能(如色泽)要一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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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筑学院刚刚装修的会议室中会议桌,由两张新买的条桌拼成,两张条桌拼不严实。原因是桌子四个角高度不一样,面板的直角不精确,每张桌子各不相同。

互换性指的是:成批生产的产品的零部件,在产品间可以互换,这是流水生产线组装生产的基本条件。零部件磨损了,可以在配件商店购买更换。某些标准另配件,如螺丝、螺帽、垫圈由标准件厂生产,可以通用。

这里还要谈一个概念:韦伯定律。

刚刚能引起差别感觉的刺激之间的最小差别称为“差别阈”。

韦伯在1846年提出:差别阈⊿I与标准刺激强度I之比是常数(韦伯比k),即⊿I/I = k。或说成:差别阈⊿I与标准刺激强度I成正比。 两个苹果差一两,用手一掂,可以分别;两个西瓜差一两,用手掂不出分别,需要差几斤,才可以分别。

韦伯定理推广:感觉的变化程度不是与刺激量成比例,而是与刺激量的对数成比例。从1支蜡烛增至2支蜡烛,人感到的亮度变化比从2支蜡烛增至3支蜡烛为大,而与从2支蜡烛增至4支蜡烛所感到的亮度变化相近。

比如为什么瓷砖铺地要留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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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缝是为了遮掩误差,这就是利用韦伯定理。

瓷砖规整性较差,尺寸和方角有误差,个体之间有差异。如果长度差1mm,铺贴时,一边碰上不留缝,一遍出现1mm的缝,人们接受不了(0与1之比);如果留4mm的缝,则是3与4之比,人们就接受了。

在这里我必须说我的观点:我们在建筑上已经丢失了传统的手工技艺, 却还停留在手工操作的技术水平,中国建筑业的工业化主要还是施工的机械化,还没有进入工业制造的现代工艺阶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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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如我们日常住家搞装修。可能效果图的设计本来挺好,但是到了实际施工中却惨不忍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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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厂化生产的厨房设备遭遇到没有标准化的厨房设计和管道布置,加上手工操作粗糙的现场安装,这足以毁掉任何一个好设计。这样的情况在中国普遍存在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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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天文馆。这在设计上是不错的,一个有机的玻璃外立面。但是如果我们细看它的建筑技艺,就惨不忍睹了。钢化玻璃打孔位置不对,部件开裂,到处溢出来的胶水,这样的施工水平与原先的设计完全不匹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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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粗糙的施工手段在我们的生活中已经司空见惯。这让中国的建筑绝大多数都不能近看、不能细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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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样的钢结构骨架和玻璃外立面,右上图为大阪关西机场,轻盈好看。而左上则是首都国际机场的一角,粗陋笨拙。下面这些钢结构支撑件,对比之前关西机场精致的纺锤状结构支撑件,显得非常业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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玻璃外立面,在很多国家的建筑上一般都很规整。包括玻璃上的倒影都没有一丝变形。这听起来是理所当然的,但是在中国的建筑上却基本看不到这样的情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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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算是在北京金融街,大厦玻璃上的倒影都是扭曲。这在中国绝大多数玻璃幕墙上都是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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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回头说说台湾日月潭的涵碧楼。我去的时候负责接待的朋友很热切地要求我第二天早上一定要早早起床看看清晨的日月潭。于是第二天早晨5点我拍下了这张照片。大家可以看到画面中间有一条分界线,这是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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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是一个无边泳池,也就是漫水池。大家不要小看这个漫水池,二十多米的长度,要保证两边的边沿在同一平面上绝对平齐,水才能漂亮均匀地漫出来。这对施工水平就有很高的要求——否则就是下面这个样子:

于须弥之间见千里——秦佑国教授谈建筑细部与工艺(二)-建筑师之死无锡凯宾斯基五星级酒店,这是个很高级的酒店了。但是它大堂里面的漫水池,周边不水平,一半漫水,一半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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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世纪财富中心大堂的漫水池,周边不水平,局部漫水,局部干。这都是施工水平低劣的表现。但是按说在这些高级的项目中绝对不应该出现这样的情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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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我们清华,情况也好不到哪去。百年校庆的时候学校曾组织过对老教学楼进行翻修。当时脚线用的是青色毛石,但这种材料现在不那么好找了,于是工人就很果断地找了一块青石板,用凿子在上面凿出似是而非的花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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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一些似乎“不太容易”看见的角落,活就干得更凑合了。连施工时沾上的石灰和水泥都懒得清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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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开始建筑是有整块的墙角石的,整修之后居然也变成了石材贴片。

这不仅仅是技术水平和造价高低问题,最重要的是眼光和眼界问题,是否有技艺和细节上的追求和有精益求精的要求。而中国人却容易“将就”和“凑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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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也是在清华校园内,要做一个小型建筑。工人就用车拉来石头沙子水泥,然后就在路面上开始搅拌了。我过去说过他们,但完全没有效果,没法管。按说在施工规范里也是完全不允许的。你说拿块铁板垫在下面又费得了多少力气呢?但就是要凑合,就是无所谓。这种态度是我们整个国家的固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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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泥地上、马路上和(拌)水泥,污脏路面,清华校园内十几年不改,全国各地都是。从清华校庆90周年说到100周年:“不要在马路上和水泥”,没有用,改不了!

中国建筑需要呼唤精致性!

盖房子好比做服装,那些明星建筑师们引导风格潮流的作品,好比在T型台上模特儿展示的时装,形式创新必然是首要的。但社会对“时装”的需要毕竟是少量的,由绝大多数建筑师设计建造的绝大多数房子是“服装”而非“时装”。时装表达的是“arbitrary beauty”,而选材精良、做工精湛的高档西服展现的是“positive beauty”,至于那些粗制滥造却又新奇特异或仿效欧美时尚的东西,只能是廉价的地摊货。遗憾的是在中国大地上,到处充斥着这种“地摊货”式的建筑,而许多领导、业主和开发商们就是要“洋”、要“标志性”、要“形式新颖”、“与众不同”。

随着现代工业制造技术的迅速提高和对建筑业的进入,盖房子已越来越从机械化的现场施工向工业工艺控制下的工厂制造过渡,建筑设计越来越需要和工业设计相结合。

我国目前,高档次的和高品质的建筑材料与建筑部件和配件还依赖于进口,而且需求量越来越大。要改变这种状况,必须提高我国建筑产品的工艺技术水平。这不仅是建筑业的事,需要制造业的介入,需要工业设计和工业制造的专业人员进入建筑领域,用现代工业制造的工艺技术改造建筑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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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入新世纪以来。以微分几何、计算机技术和数字控制技术发展为基础的参数化设计、数字建构、数字建造引起了建筑造型新的变化和发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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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如这些新锐建筑师的著名作品。

问题在于,这些“非线性设计”得到的复杂形体如何在工程中予以实现,用什么材料,什么技术,什么工艺来保证其成型和精度控制,尤其是外观表现。当然还有经济问题。

利用计算机三维造型软件,可以做出许多异形曲面的建筑外形来。计算机屏幕上、渲染图上看看很漂亮、很奇特、很过瘾。怎么建起来?如果用金属表面(钛合金板、铝合金板等),可以做成曲面,但需要用模具压制成型(如同做小轿车外壳),如果只是一个曲率的球面,还好办,如果有多个曲率,就要多个模具,如果是双曲面和异形曲面,就更难办。轿车可以,一个车型生产几万辆、十几万辆。建筑只建一个,不可能为一个房子开那么多模具,经济上不可行。只能用平板材料(瓷砖、陶板等)去拟合曲面,板尺寸大了,拟合不好;尺寸小了,板缝处理不好,总之,难看。还有干脆用混凝土浇筑,然后抹光滑了,刷油漆,刷涂料,画上细线,假充板缝。

曲面的外形,必须与精致的工艺配合,才能有好的表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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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如这是盖里很著名的设计,杜塞尔多夫海关大楼。当时用了很先进的技术,比如数控切削模具等等,整个表皮都用的富有未来感的钛材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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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近看之后发现,钛金属板材加工得凹凸不平,到处是渗水留下的污渍,感觉非常廉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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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到了洛杉矶迪斯尼音厅,同样钛金属板的表皮,却完全是另一个效果。因为施工的工艺技术更精湛。(同一个建筑师,两个建筑立面都是钛合金板的曲面,但外观差别如此巨大。实质上是工艺技术与经济造价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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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还有个让很多人批判过的例子,扎哈的广州音乐厅。

“剧院外表共有59个转角,101个面,在外截面中,没有任何两个面是相同的。幕墙上的花岗岩、玻璃没有一块是重复的,全部要分片、分面定做,再一一装上,难度很大。”项目管理副总经理余穗瑶说。为此,施工单位事先用电脑做出了模拟图,计算出了每块花岗岩、玻璃的尺寸,再找工厂定做好。就算是玻璃,也分了单曲、双曲、转角等好几种规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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扎哈• 哈迪德设计的广州歌剧院在开放一年后出现了裂缝。

  根据英国每日电讯报的说法,歌剧院的天花板和墙面出现了裂缝,窗户的玻璃板掉落,雨水渗进了建筑当中。这一切归咎于拙劣的施工。该报称,约有7.5万块花岗岩板材需要更换。歌剧院的造价超过了1.3亿英镑,工程时间为5年。广州市建筑集团相关负责人表示,出现问题不是因为设计原因,而是在施工开始前对工程的复杂性思想准备不足。

怎么办?只好用各种稀奇古怪的材料糊上去,打补丁。

       尽管这个项目的现场经理在媒体上一再表示外表皮的施工难度大,但“事先用电脑做出了模拟图,计算出了每块花岗岩、玻璃的尺寸”,可以按期交付使用。但现场施工的结构基底(用以粘贴面层的“胎体”)本身精度就非常差,很难保证足够的精度与面层配合,所以在表皮施工上花再多精力也于事无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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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正面例子是北京院做的凤凰传媒中心。他们对施工的低精度就有预判,所以在设计上就尽量避免出错的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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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一个玻璃框扇尺寸会是不同的,设计单位和制造工厂实现了计算机软件对接,设计要求和尺寸没有通过图纸媒介,全部用计算机传输,厂家再根据工艺技术确定每一个框扇的加工尺寸。

然后窗子都是像瓦片一样交叠的,所以互相之间留下了很大的误差冗余。

正是基于这两点,建成之后的项目并没有留下太大的瑕疵。

最后,我的结语是:我们已经到了必需变革整个建筑业基本技术体系的时候了 !

要改变在设计院中对建筑设计人员重方案设计、轻技术设计的看法。能把技术设计做得非常漂亮的人应该是宝贵的需要加以稳定的人材,一支高水平的技术设计队伍是需要长期实践积累和磨合才能形成的,这是一个设计单位能够达到和保持高水准的基础,也是建立长久品牌的重要因素。倒是“杀方案”的人某种程度上是可以流动的。

要加强 Detail Design,把其纳入建筑设计的重要的不可或缺的内容。设计费的提高也是对“精致性”设计必要的补偿。当然,设计的深度和工作量也须相应提高和加大。    

前年和研究生交谈,我说道:(中国建筑)80年代讲“文脉”,90年代讲“文化”,这几年讲“绿色”,再过一些年会讲什么呢?讲“品质”!在经济快速增长期过去之后,速度放缓了,建设量相对减少了,但绝对经济水准和经济实力已经大大提高的时候,对建筑的要求一定会讲“品质”——品味和质量。

我的演讲就是这样,最后谢谢大家。

提问时间:

我:首先还是非常感谢秦教授解答了我上节课提出的问题。但是在这里我也想和大家分享两个故事。

一则是:万达集团近几年在武汉有个非常大的项目,就是楚河汉街。2012年我听说这个项目的时候人还在德国,但我很激动,收集了很多相关的信息和资料,并借着城市建设课的机会做了一次报告,把德国的教授和同学们都震住了,因为他们根本没办法想象一个如此宏大的项目,而且还能在非常短的时间内完成。于是他们托我拍一些实景照片。后来我回到国内,实际看了整个一期工程之后,大失所望——那些在效果图上看起来很漂亮的建筑,现实中却惨不忍睹,尤其是细部,比如立面部件,粗糙简陋得简直可以用愚蠢笨拙来形容。这样的东西实在是拿不出手。再后来我接触了参与过汉街施工图的朋友,旁敲侧击地询问了原因。但人家也很无奈,首先这个项目的方案设计就非常粗糙,然后交给他们做施工图,他们也没有能力也没有时间做太多细化,只能按照已有的大样往上套。退一步说假使他们能做出有水平的施工图,施工队伍也不会做。这种无奈也反应了中国建筑行业的大现状。

另一则是:我最近读了一个同行抱怨的文章,大意是他们想做一个绿色建筑,在方案设计上都做得很完善,可以够上国际水平。但拿到设计院去做施工图的时候,人家却给他们安了一个落后20年的通风系统,并宣称:在我们这就只能这么搞,你们不懂我们的实际情况,是乱搞。结果他们的绿色建筑就生生被毁了。

这两则故事实际上和您举的那些例子都在说明同样的问题:中国的建筑水平是全行业大范围的落后。针对这个问题,您用了一个词是“呼吁”,并且把改变寄希望于经济增速有一天能够放缓,让社会渐渐冷却,脱离浮躁。而我想的是,我们能不能做一点什么来人为地推进这个过程?

比如说我们能不能组织一个“中国设计与建造联盟”,类似德意志工业联盟的东西,组合一流的方案设计团队,一流的施工图设计团队,一流的施工队伍,然后还有一批学术团队能组团忽悠甲方,让他们愿意把十倍的钱投入一倍的方案,做出一个精品?(全场笑)

秦:首先“呼吁”是有用的。它能让更多人看清现状,让更多人一起来解决这个问题。难道中国就找不出一个明白事的甲方,甲方里面就没有明白人了吗?肯定是有的。

其次你提出的这个设计联盟,我觉得是个很好的想法。只是现在还没有人做这样一件事情。将来会有吗?也许会有的,也许要由你或者你们中的哪个人来做时代的推动者。

我:谢谢秦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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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我个人而言——当我用我从德国学会的半吊子专业知识来衡量中国的建筑时,失望和落差都在情理之中。这里面有很多客观原因,例如精工细作的建筑方式不能很好地适应中国飞速城镇化的速度。但这不是绝对的,因为更多的完全就是主观原因,不想做,不愿做,不会做,懒得做,观念问题种种。在秦教授的讲座中我一直在思考一个可以改变现状推动历史的方案。“中国设计与建造联盟”是我脑子里无数方案中比较接近现实的一个,但它距离现实依旧遥远。也许我在事业完全顺利的前提下到了五六十岁能有足够的能力和资本去着手进行这样一件事情——而之前都是在爬楼。所以这样一个东西在我的待办事项里算作“野心”一类,也就是比理想更遥远的理想。但改变总是会发生的。也许有人会在我之前做这样的事情或者做什么更有效的事情去让中国的建筑真正开始脱离原始、粗糙和落后。届时我会用全部热情投入其中。人生在世能投身一次革命的洪流,三生有幸。

当然,这一切也许比理想更加遥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