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建筑学的生命力并不在建筑学本身,正如同文学创作的生命力并不在于文学研究。一个好建筑师一定是一个视野开阔、思想自由有如孩童的人,而不是满口哲学教条、思想老态龙钟的理论家。

做设计如写小说-建筑师之死

在波莫纳理工的时候,我曾经和系主任吴和甫教授有过一次聊天。我说,我很庆幸我当初选择了建筑学。因为做设计太有趣,在我看来其他任何专业都显得很没意思。吴教授大笑:“等你离开学校之后,拿着可怜的薪水,大概就不这么想了——我们建筑师都拿不到与专业程度相匹配的报酬。但你说的对,我们的职业充满乐趣。我们选择了建筑学,更像是选择了一种爱好。把爱好作为工作是幸福的,这某种程度上可以弥补收入的不足。”

说起来我有不少爱好,也见识过许多有不同爱好的人。爱好这东西大多有一种共性,就是需要烧钱。不管是玩相机,玩音响,玩航模还是别的。每个爱好都是一个坑,尤其是玩得深入之后——所以“爱好广泛”这样的自我评语,大概只能在小学生的自我介绍上才找得到。成年之后,很多人都会有意识地删减自己的爱好,以把有限的精力投入到更值得投入的地方。及至能把爱好转化为生产力的,大多都是圈中的佼佼者,至少是幸福感比较高的一群。玩着自己爱玩的东西,赚点足够衣食无忧的小钱,这样的生活未必比坐拥金山银山差到哪去。

而我个人的两大爱好,写作和做设计,此二者都属于低成本爱好,无非花点纸笔钱。比起其他爱好,写作和做设计快乐的源泉都比较特殊,不在于“拥有”而在于“创造”。搞创作是一种多巴胺游戏。你创作一个东西,向公众展示,并取得正面回馈,刺激脑内的奖励机制,产生强烈的幸福感(或者说是一种自我满足或者自我陶醉),并以此为基础产生提高自己下一步创作水平的动机。能进入这种正向回馈循环的,都能在这条路上越走越远。回想起来,我识字很早,按照现代观点看属于神童一类,所以童年一大消遣就是自己看书。有了这个基础,到上初中时写的周记便总能被老师挑出来当众朗读,到了高中时,写满只言片语的思考笔记便常常被同班的小姑娘借走,在全年级私下传阅了(这有点类似如今的转发微博)。这大概是我在写作方面进入正向回馈的第一个阶段。

做设计也是一样的。你需要一点积累,再加上一点天赋和一点后天培养,然后自然而然的进入一个正向回馈。这就要涉及一个态度问题:似乎大多数混迹于建筑学圈子的人,都是指望着靠设计赚钱,哪怕是在学生时代也是如此,或者至少是一个功利心很强的状态。作为一个被寄望能赖以为生的专业,这无可厚非。同理这世界上也有很多职业作家,或者努力想当职业作家的人。但最终,能成功者凤毛麟角,大部分都在声嘶力竭而不得要领。这说白了就是太把这事当回事了,属于一种憋红了眼式的态度。以这种态度驱使创作,做出来的大抵都是一些不入流的迎合之作。真正能成功走上高速公路的人,或多或少都在某种程度上把这事看做一种爱好,从中获取幸福感而不是只瞄着就业前景一类的东西。无论做设计,还是写作,此皆类同。如若不然,最好做好在这个领域内挣扎求生的准备,或者另谋它途。

我的读者大概都知道我是个比较随性的人(比如这个网站从来都做不到按时更新)。这显然和这种态度有关。所以无论在写作圈子还是建筑学圈子里,都有一些努力想当职业作家和努力想当职业建筑师的人对我比较不齿。常有人故作轻蔑地指出我如何如何不专业,言下之意我不过是个票友。不可否认,某种程度上我确实不怎么专业,因为我很少研究所谓的理论。在写作这事上,我的专业受训程度仅限于九年义务教育加上三年高中语文。也就是说,我掌握基本的语法,措辞,行文通顺并且有基础的鉴赏能力。对于写作来说,这已经绰绰有余了。其实培养写作能力更重要的是大量的阅读,从别人的作品里培养自己对于好坏判断的审美标准,以及可以借鉴的写法和经验。当然,更重要的还有思考的能力。这都是一些比较主观感性、无法量化甚至无法专业化的标准。其实写作就是这样一种很主观的东西,所以总有人对你的作品说三道四或者赞誉有加。要统一标准是不可能也是反人性的。因此,用文学理论去评判文学,其实是一件反文学的事情,或者其落脚点根本在文学之外。至于要用文学理论去指导文学创作,则根本不可能。

关于这个问题,我也曾经很好奇文学理论究竟干什么用的,所以和一些文学专业的朋友探讨过类似的问题,自己也读了一些入门文章,之后恍然大悟:文学理论是一种用哲学系统分析文学作品的理论。也就是说本质上说是哲学,只是对象为文学。所以你有时候能在浩瀚书海中找到一些文学理论家的著作,里面充满了主义、范式、各种晦涩的哲学式解释。显然,你读不懂,并且暗自怀疑是不是自己文学修养太低。其实根本不是。专业搞哲学的人都是神神叨叨的,而古往今来能写下传世之作的好作家,基本没有几个会去系统研究文学理论。他们所凭借的是深厚的文学修养和震撼人心的思想,而不是主义和范式。只有不具备以上两点基本素质,写不出好东西,或者因为“功利心太强”,却要厚着脸皮在圈子里混下去的人,才会往哲学和理论上寻找出路。当把“用哲学解释文艺作品”这件事做到极致之后,也会被冠以文学理论家或者文艺批评家这样的头衔,然后抬上神龛供起来。其实他们应该归为哲学家一类,至少肯定不是作家。文学理论不是文学的理论,这在文学界早已是一种共识。

但在建筑领域,很多人都没明白这一点。建筑理论不是建筑的理论,更不能用来指导创作。只有做不好设计的人才会满口理论。在这一点上,和文学领域简直如出一辙。

和写作不一样,做设计这门爱好我是进入了专业领域的,至少在德国读下了学士和硕士——当然在德国,大学有两个系统,一个是研究类大学,一个是应用技术大学。我读的是后一个。所以我在专业学习阶段没有接触过太多理论,而是在大量的实际操作中学习各种实用建筑技术。而研究类大学则会在建筑理论上谈得更多,且往往不怎么考虑实际。实际上不光在德国如此。很多当今的建筑学名校,都在大谈建筑理论。这样的大学里,教授往往指导学生做的是“研究式设计”,或者说是在用建筑理论指导设计。如此做出来的东西,大抵都是长篇大论,你可以在展示的图面上看到大量的研究内容,尝试,分析,理论应用,等等——你会看到他们把大量研究过程中不明所以的照片在图面上排成长长的一列,并形成一种壮观的、类似摄影分格式的效果,而且实际上这一长列研究过程让人完全摸不着头脑,像是一种意识流,一种听不懂的咒语,或者是一种努力要让自己显得高大上的欲望——毕竟这是“研究”嘛,而研究则必然要高大上的。然后你跳过那些一大堆根本看不懂的图面内容,开始寻找设计结果——你要么找不到结果,因为教授认为研究过程比结果更重要;你要么会找到一个从通常建筑观点来看极端丑陋、复杂、毫无亮点、实用性为零的所谓设计。此时你千万不要发问。一旦你问了,你就会遭到白眼 ,因为你不懂建筑理论,或者说不懂哲学。而理论家对于你这类,大抵是视作“群氓”的。就如同文学理论家看待文学爱好者一样。更进一步的思考是:如果理论不能指导出好设计,那理论存在的价值在哪?这个问题完全可以参照文学界的情况。意大利建筑大师Snozzi有句名言:“我不展示我的分析,我的设计就是我的分析。”这是属于看得比较透的一类人。

当然作为专业人士,我并不是说建筑学不需要理论。实际上有两种:建筑理论和建筑的理论。前者是哲学,后者才是真正建筑学的内容。建筑的理论是什么?比如空间尺度,流线,功能分区,这一类研究不同设计会产生怎样心理和社会性结果的理论,以及明暗、色彩、材料质感等审美理论,还有材料、结构等一类工程学理论。注意:这里所有的理论都是可以指导设计的,这才是真正的建筑理论。但如今的学界,是把哲学内容和实质上的建筑理论混为一谈的,甚至很多人还觉得哲学范式的所谓建筑理论是更高级的理论,是深入研究建筑学的不二法门——注意,是“研究”建筑学,而不是操作。为何?因为大概很多人都察觉到了,真正可以指导设计的建筑理论其实可以用来谈的内容并不多,类似初高中语文。而在这理论后面的,则是大量的隐学,或者说形而上学,无法深谈,也不必深谈,靠得更多的是个人悟性。所以做设计就和写作一样,可以系统学习的只有一些很基础的东西,语法行文之类,往后都得靠实践经验和个人悟性。但有人坐不住了:建筑学这么高大上的学科,没有深入的理论怎么可以?!所以他们就从哲学那边鼓捣了很多理论,拿来装点自己的学识。而且如我所说,理论家都是做不好设计才去当理论家的。而用这些哲学理论指导创作,则更是天方夜谭。

很多年前我刚上大一的时候,做设计必须要趴在图版上用针管笔慢慢描。引用建筑大师李保峰教授的话说,这样可以帮助学生思考每一根线条的意义。如今很多好大学都在低年级学生中贯彻这一优良传统。如同写作,经过大量练习、无懈可击的基础语法是写出一篇好文章的基础。很多大一学生大概都有纠结与门窗、标高和各种符号画法以及手绘表现技法的痛苦回忆。但到了高年级之后,这些基础的东西反倒没那么重要了。在方案设计中,平面图上有没有严格的标高和尺寸根本无所谓,字体是不是一定是Arial或者仿宋体也根本无所谓。正如写作,行文熟练之后,完全可以不必纠结于基础文法,如此反而可以创作出更自由的作品。做设计也是一样的,你学习所有基本的画法,符号,等等,其实都只有一个目的,就是让看图的人能够理解并得到你要传递的信息。所以到了高年级之后,做一个设计是不是一定要四立两剖一细构这样的固定组合,其实也可以灵活把握,只要你能让别人一眼就看懂你要传递的全部信息就行。我也曾做过一些只有一个立面一个透视的设计,还在国际比赛中拿了个奖。曾经在指导一个学弟画图的过程中我就这么告诉他:你要表达什么,表达清楚,表达得强而有力。至于形式,不必拘泥。从这一点上看,做设计和写作完全就是一码事。或者说,一个好的设计,就如同一篇好文章一样,在图面上有极好的叙事逻辑和叙事结构,主次分明,引人入胜,同时在设计本身上能传达出你的思考。所以我自己做设计,往往是在思考我应该怎样讲一个故事。这让我感觉很好,而且我觉得设计就该这么做。那些故意让人看不懂的设计,故意让人看不懂的文章,都没有存在的价值——不管它声称多强的理论性、专业性、学术性,都是一样。设计就是给人看的,和文章一样,创造一种建筑学或者文学式的审美体验。当然审美的对象并不一定都是美的,但至少都是有意义的,或者说是一种Meaning。建筑学则更甚,因为建筑这种行为,最终目标必然是社会上广泛的受众,因此一个设计中通俗审美的部分就不可或缺。你能不能做一个完全没有审美、但所谓学术性很强的设计?当然可以,但这种设计本质上就是反建筑学。

也正是因为如此,我始终的观点是:建筑学的生命力并不在建筑学本身,正如同文学创作的生命力并不在于文学研究。文学创作的源泉来自于哪里?对生活和对世界的观察,思考和想象。建筑创作亦然。做好一个设计,你需要的不仅仅是阅读建筑类的书籍,而是广泛的吸取各种各样的知识,做各种各样无关建筑的思考。实际上我自己都很少读建筑学类的书,这大概也是被人指出不专业的原因之一。但我认为的建筑学就是如此:一株从人类文明土壤中生长出来,绽放的花,而不是生长在同类尸体上的苔藓。一个好建筑师一定是一个视野开阔、思想自由有如孩童的人,而不是满口哲学教条、思想老态龙钟的理论家。你看,做设计和写小说真是像极了。

做设计如写小说-建筑师之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