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千万不要相信那些“没有绝对美丑”的鬼话。如果你们对于审美都暧昧不清,那咱们就都完蛋了。

每次我从东边回武汉的时候都会感到很悲凉:灰蒙蒙的夕阳下,一座巨大的花状物体稳稳地扎在地平线上。这座诡异的建筑反复提醒我:这座城市的格调也就这样了。所以作为一个靠审美吃饭的建筑师,每次当我考虑是不是要把工作室搬回武汉来的时候,一想想这朵花,就算了。

线条本身也很怪异,显得笨拙

和我的想法不同,武汉一定为这朵花感到骄傲——至少官面上很是骄傲。所以这座骄傲的马蹄莲大楼会反复出现在各种和武汉有关的宣传片、宣传册和宣传画中。当年关于它的新闻稿是这么写的:“一朵马蹄莲,五片树叶衬托,一朵金色花蕾相伴。”在这次关于武汉的疫情里,各位一定也从各类新闻里见过了这朵花,可能某些小可爱还为此感到费解。其实这座花是武汉光谷的新能源研究院,代表了高新产业的形象。所以它的形态并非全无道理:需要一个宽大的屋顶用以设置尽量多的光伏板,需要一座塔来放置小型风力发电装备,然后这个宽大的屋顶还能为下层建筑起到一定的遮阳效果。然后建筑师想让宽大的屋顶与楼体之间用曲面过渡的方式融合起来,这都没问题。

问题是,建筑师(或者甲方领导)看到这么一个仿佛马蹄莲一样的几何造型,说,既然这么像,不如我们就做一个大马蹄莲吧?然后灾难就开始了。

接下来的方案深化阶段,不仅确实把主塔楼做成了一朵巨大的马蹄莲,而且还要严格按照树叶的样子去修饰旁边的配楼,稚嫩得好像幼儿园小朋友画的简笔画。如今这座楼已经落成六年有余,最为悲剧的是,武汉市的官面上依旧把这座被评为年度十大最丑建筑之一的玩意儿当做武汉的名片,不厌其烦地摔到全国全世界人民的脸上,仿佛说:看,我们做了一朵超大的马蹄莲,是不是很漂亮?

所以我还是决定先在北京工作。等什么时候他们意识到这座楼有多丑的时候再回来。

但其实很多人反驳过我:马蹄莲明明很好看,你们建筑师就是矫情。

我必须承认,建筑师作为设计从业人员的一种,对审美上肯定会执着。如果否定审美的意义,建筑师这种职业的价值就不剩什么了——建筑师不努力通过形体、材料、空间和光影把建筑做美,那用建筑师来干嘛?排平面吗?

而对审美执着的人群,天然就具有比常人更好的美学教育熏陶,道理很简单,专注就会提高。所以这样的人往往会产生“审美超前性”。简而言之,有时候你觉得美的东西,大家不一定认可;有时候你觉得丑的东西,大家反而很喜欢。这乍一听上去非常精英主义,仿佛对于设计者来说,美是一种自娱自乐的小众游戏,和人民真正的需求背道而驰。其实根本不是。超前就是超前,超前的意思是,过了几年,大家终于明白过来,哦,原来真的是这样,而你在丛中笑。就像十几年前我听了一堆外国打口碟之后突然听到了窦唯和黑豹,感觉惊为天人。而当时的人们却只觉得这些没正形的摇滚青年只会聒噪。而今窦唯做的那些音乐我也听不懂,但我觉得我总有一天会豁然开朗的。因为窦唯比我超前太多。

但我并不认为设计者的审美品位必须比大众超前——至少不需要超前很多。如果我们生活在一个人人都受过审美教育的社会里,人人都有自己的品位,知道穿好看的衣服,开帅气的车,知道怎样让生活美起来,那设计者一定每天也会少掉很多糟心的事。但现实并不是。美育是基本生存和生活得到稳固保障之后的精神追求,在马斯洛金字塔上属于上层建筑。而这个国家的发展还很不平衡,许多人依旧要用一生为生活奔波,精神追求成了少之又少的一小部分人才能思考的问题。穷人要忙于生计,乍富之人还要自我炫耀,文化这种事情,终究还需要几代人的时间才能慢慢沉积下来。建筑师俞挺有一次说,新人最大的问题不是图画不好或者模型做不好,而是缺少审美。我认为这对设计师来说是致命的。但在一个对艺术的认识还停留在“唱得真高,弹得真快,画得真像”的社会里,怎么让年轻人学会审美确实是个艰难的问题。很多人能把自己的外表和衣着收拾清楚尚属不易,又哪有能力解决更大尺度上的审美呢?

当然也有人非常善于和稀泥:美丑都是主观的,各人自己喜欢就好,不要把自己的标准强加给别人。

放屁。标准高低有别,价值取向各有不同,但美丑绝对是一种社会通识。否定普遍的审美标准就等于说人类所有艺术都是bullshit。请这种观点的人从我的网站里滚出去。

那么说回马蹄莲大厦:它为什么丑?其实就一条:拙劣的具象。

为什么建筑一旦具象就会丑?这个问题我一直在思考,直到我今天看到恒大的莲花足球场,突然想通了。

事物如果比正常尺度小,我们甚至会从心理上觉得它有几分可爱。
哪怕比正常的稍微大一些,似乎也不会有什么厌恶。
但再大一些,似乎就会跌入一个类似“恐怖谷”的心理效应,开始厌恶了
到非人尺度上,就只感觉恶心
最可怕的是什么,是有人觉得还挺好看的,甚至还觉得能代表中国文化。我作为一个文化人都感觉被玷污了
不知道这些是不是逢年过节还要给别人发点“好运莲莲”
许老板:要花,要更多的花!
大家都在好奇:许老板是怎么从这九个方案里分辨哪个好哪个不好的?

事实是:当一个巨大的物体尝试对某个身边小东西进行形态上的模仿时,就会产生一种强烈的尺度失调感,仿佛看一个身高两米三的巨人在跟你学小兔子乖乖,就很恶心。更何况这些模仿实物的建筑看上去都七歪八扭,施工粗糙,仿佛毁了容。

我常说建筑学是人类文明的土壤上开出的花朵。人类为什么有文明,或者说人类为什么具有能发展出文明的思维,根本原因在于人类拥有一种神奇的能力:抽象思维。比如我一岁的小侄子能在纸上画出太阳,房子,汽车,因为他运用了抽象思维对太阳房子和车进行了理解,提取了形态和颜色,然后才能画在纸上。而一只比我侄子聪明得多的金毛犬却不可能画画,因为它不会抽象。

所以抽象是一种高级思维。而这种能力本身也在随着我们文明的发展而越来越强大。早期人类如同孩子一样在岩壁上画出稚嫩的岩画,后来渐渐能描绘出鬼神,画出山水。再到现代,几次工业革命之后,人类对事物的认知达到了更高的高度,抽象思维便可以脱离具体的形体,进入精神的空间了。所以如今,我们普遍不以画得多像为艺术的评价标准,而是以它传达了怎样的精神,隐喻,情绪,思考和心灵冲击为准则抽象是一种比具象从思维上就更高级的审美。有些人可能现在不以为然,就像吃了几年三聚氰胺的奶粉,自己乍一感觉也不会有什么不妥,还给孩子也喂这种东西。后来自己没啥事,孩子完了。我们的下一代不该在这种充斥着低级审美的世界里长大。所以从救救孩子的角度讲,一座建筑的格调也应该以艺术的标准传达给公众,而不是凭自己的恶趣味打造一朵巨大的花。

美是有事实上的标准的,格调也是。艳俗的色彩,巨大的具象化象形化的建筑,它就是丑,因为从思维上就低级。当然,我们也不应该指望富一代有多高的修养。但作为设计师,我希望看到社会是在进步的,而不是踩着油门挂倒挡。

我知道我讲了这些其实很徒劳,因为理解不了的人就是理解不了。就像我年轻的时候穿着一身便宜嘻哈衫招摇过市,如果有人说我穿得丑,我会暴怒。但我现在觉得我那时的衣服确实丑,而且质量还很次。如今的人们再回去看当年的超级女声,流星花园,也会迷惑自己当初怎么完全没感觉尴尬。社会的审美还是在进步的,而各位设计师们,你们负担着审美超前性的责任,实践着社会审美进步的每一步。所以千万不要相信那些“没有绝对美丑”的鬼话。如果你们对于审美都暧昧不清,那咱们就都完蛋了。

最后说到具象这个问题,还得说说武汉的新地标。

武汉新地标,长江之

如果不出意外的话,将来各位在关于武汉的宣传片中,除了看见马蹄莲之外,还有这根巨根。

巨根的设计者是台湾著名老骗子李祖元。他老人家的杰作还有丑破天的北京盘古大观,沈阳铜钱大楼。

去年的时候我很气愤地问一位老师:先生,武汉的设计界就没有表达点看法吗?

老师说:就当个笑话看呗。

我看武汉这座城市还有很长的路要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