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我本来想用“大象无形”这个成语做结尾,但想想其实这个设计里也并没有那么深刻的哲学思想。恰恰相反,只是出于一种对城市和他人的尊重,建筑师将自己的全部设计都埋入了地下。这是个很单纯且理所应当的想法,但在今天忙于通过设计外表表达思想的我们看来,却显得格外的可敬佩。

我有时候会关注一些其他国内网站对于新建筑设计的报道和评论——但最近我发现渐渐丧失了关注的兴趣。因为绝大多数的报道和评论都仅限于平铺那些从国外网站上下载的图片,然后加上几句不知所云的介绍。这样的文章信息量极低,只能让人匆匆扫上几眼,飞快地往下滚动鼠标,然后大致就算是“阅读了一个建筑设计”。而滚动鼠标轮的动作时间久了也是个很疲劳的事情,会导致手指头抽筋。所以我索性懒得看了。

 之前我帮一个很大的建筑类专业网站写过类似的文章——他们给的工作流程是:选取国外建筑博客或者网站上的文章和图片,翻译整理成文。但网站的“领导”们似乎对建筑设计这事不明就里,他们能开出一篇5元的稿费(而且还拖欠),同时对我们吆五喝六颐指气使。那时我们一起写文章的一些朋友大多并不在意钱的问题,相反,大家倒是很珍惜这个兼职工作提供的学习机会。但领导们似乎并不在乎你在建筑学上的专业水平——人家仅仅是想找几个廉价的兼职翻译。

我当时认为:对着一篇英语的建筑设计介绍把它硬生生翻译过来,是不靠谱的,让人得不到有价值的信息,没有读下去的欲望。所以我尝试着从原文提供的信息中仔细理解这个建筑设计,并把它详细有逻辑地表达出来。结果,依旧是5元稿费,依旧是颐指气使,依旧一句好都没落着。所以后来我就做了“建筑师之死”这个网站,自己写点更有意义的文章,并把这些文章删节成一个猴版,或者说删成一篇只值5块钱的短译稿发给他们。这样一来我心里终于舒服了一点。再后来因为种种原因我们纷纷辞掉了这份工作,而那个网站的领导们也继续寻找着廉价兼职来给他们写价值5元的短译稿。这样也不错,道不同不相与谋。

 但这些都不是重点。重点是那份兼职工作让我发现一个有趣的现象:网站的编辑们选取设计案例的原则和标准非常一致。首先,这个设计要抓眼球。其次,要好看,要夸张,要高大上。这样的设计再加上一些似是而非的案例介绍翻译,就能赚到很多点击率。至于读者能不能看得懂,那都是读者的事情。如果看不懂,那一定是水平不够(我相信很多喜欢建筑的读者都有过因为文章看不懂而怀疑自己水平不到家的经历)。这样导致的结果就是国内绝大多数建筑设计类网站和博客都在人云亦云或者不知所云,渐渐对于一个设计的解读便只剩下对建筑外形的解读,然后在外形上找一些和文化啊抽象形体啊城市文脉啊有联系的牵强解释,便算是介绍了一个设计。再然后,就有了越来越多让人麻木的悬挑,几何造型,概念设计,摩天大楼,等等。而真正有价值的设计都被忽略了,或者是说他们根本看不到那么深层次的东西。建筑对于他们来说,只是一个巨大的雕塑而已。

对于普罗大众来说,这是无可厚非的。毕竟外表是一个建筑最显著且最直观的特征,是建筑的识别标志,或者说是建筑的脸(我之前也说过:对于建筑师来说,平面才是建筑的脸,而外表则是建筑的屁股)。至于建筑除了外表之外的部分——普通人不具备审视建筑设计各方面的专业知识和敏锐度,他们也很难体会建筑师的种种诸如空间游戏和人文关怀之类的用心,但他们会知道“让人舒服的建筑”和“让人不舒服的建筑”之间的区别,而这正是现代建筑学最大的用心所在。须知:外形只是取悦公众的一个幌子,建筑设计真正的内涵,那些及其困难和见功力的地方,也绝对不是那些标新立异的外形。普通人不明白没关系,但如果以建筑为专业方向的网站和其他媒体也不明白这点,那是无论如何也没资格标榜自己为“专业”的。

我并不认为外形是建筑的原罪,恰恰相反,我在自己的设计中往往不自觉地从外形草图开始入手。外形是设计的很重要一部分,也有相当的复杂性和专业度。但问题是:这个时代的建筑太自由了。没有法式、宗教、习俗的约束,甚至连可以形成气候的思潮都没有。你可以说这是个百花齐放的时代,也可以说这是个支离破碎、自说自话的时代。这个时代的建筑没有一个统一理论,于是每个人都可以随意发展自己的理论和建筑语言。这带来的就是种种千奇百怪的建筑外形;另一方面,主导这个时代的不再是思想,而是金钱和舆论。所以越是外表标新立异的建筑,越能带来更高的关注度,而在这个行业里,关注度和知名度实际上就等于建筑师的职业生命力。这样一来,建筑就无可避免地堕落进了一个追求外表的庸俗时代。

隈研吾在《负建筑》的开篇指出:建筑是“恶”的代名词,是招人厌恶的,因为建筑物消耗大量资源,且不可逆转,更因为建筑物往往有一个硕大且招摇的外表。这是20世纪末全球化和社会经济化将建筑设计推入的一条歧途——建筑一旦变成了商品,搭上了经济的火箭,就会离其本质越来越远,就像一个一夜暴富的人在金钱中迷失自我,变得越来越狂傲自大不可一世,并努力找来各种昂贵奢侈的服装皮包装饰自己,内心也变得越来越空虚。这是这个时代建筑学最根本也最无解的问题。

那么我们能不能将建筑完全去外形化,借此与那些俗套的表面化设计区分开来,另辟蹊径呢?答案是可以的——你得向下挖,让大地成为你的外立面。

 去外形化:汉娜-阿伦特-地下学校-建筑师之死

设计: Cleaa Claudio Lucchin & architetti associati
地点:意大利,柏扎诺
占地面积:2030平方米
体积:11000立方米
造价:6420000欧元
落成时间:2013年
摄影: Alessandra Chemollo

向下挖,这不是什么新鲜的招数。从故纸堆里我们能看到19世纪到20世纪的很多西方科幻作家和其他人都对未来的地下城做了充分详细的构想。但那些构想终究有时代局限性——那个年代的人没法意识到地下城市运转所需要耗费的大量采光通风能源以及对居民精神的消极影响。后来也有一些人构想出一个遭遇外部灾难而不得不躲进地下的人类社会,比如EVA里的第三东京市还有刘慈欣的《流浪地球》。但在眼前,我们暂时还看不到这种设想成为现实的可能。所以地下城市渐渐变成了一个越来越背时的概念。

但在汉娜-阿伦特学校的设计中,建筑师遭遇了另一个更现实的问题:古建筑保护。汉娜-阿伦特学校的主体建筑是中世纪建造的一座修道院,是意大利政府确定的文物保护单位。同时在建筑地块所处的柏扎诺市老城区还保存着大量低矮厚实的历史建筑。在这样的城市语境中要做任何变动都必须如履薄冰。当然这种有挑战性的工作也很容易让建筑师兴奋起来——你可以构想一个怎样的体量和外形,以一种现代建筑语言呼应周围的语境呢?我见过很多类似的设计,例如德国乌尔姆市图书馆,就用玻璃重新构筑了一个传统木架屋的倒阶梯形状:

去外形化:汉娜-阿伦特-地下学校-建筑师之死

 

 

或者更著名的例子:贝聿铭的卢浮宫金字塔:

去外形化:汉娜-阿伦特-地下学校-建筑师之死

 这倒是个很典型的例子:卢浮宫金字塔从设计之初就遭到了巨大的非议,在巴黎人看来简直是巴黎脸上的又一道疤(咦我为什么要说又呢)。敢往巴黎脸上添疤的后来都成了传奇,例如埃菲尔,伦佐·皮亚诺,还有贝聿铭。但还有更多胆敢这样做但在提出方案的时候就被枪毙的建筑师们——我们自然也无从知道他们的名字了。激进有风险,可能身败名裂。

 当然更过分的也有:

去外形化:汉娜-阿伦特-地下学校-建筑师之死

比如安德鲁。他在国家大剧院这个设计上体现出的傲慢激怒了很多人。但坦白说, 往巴黎或者北京的脸上划疤这种混蛋事是最让建筑师兴奋的,这里面包含了很多兴奋点,例如挑战权威,从冲突中制造对话,通过自我表达重塑城市语境,当然还有提高知名度,赚钱赚得人仰马翻。建筑师在工作中大多都是有点把自己当成上帝的错觉,而强行霸占城市的一大块地平线并且得逞,那简直是上帝感的高潮。这种高潮在全世界只有有限的几个人才能感受到。

 但在汉娜-阿伦特学校的设计中,CLEAA的建筑师们则选择了更谦虚可敬的思路——他们不打算对柏扎诺的城市语境做任何微小改变,所以他们决定把自己的设计藏在地下。

这是只有真正爱这座城市的人才会做出的选择。

 

去外形化:汉娜-阿伦特-地下学校-建筑师之死但这样做是有技术上的代价的。新扩建的学校必须包括9间教室,6间工作室,公共活动区域,温室花园以及各种相应的配套设施。所以这座地下建筑最终挖出了17米的深坑,里面容纳了整整四层楼。为了解决采光问题,所有教室和工作室都围绕中央采光井布置,这也让这座地下建筑尽量避免了地下的压抑感。至少从图片中看,自然采光解决得非常好。

 

去外形化:汉娜-阿伦特-地下学校-建筑师之死

 从地面平面层能清楚看到古建筑的厚石墙以及右侧之前扩建的部分。地下学校真正露出地面的只有下半部分右侧的主入口(标注1),以及藏在花园(4)之间采光井的两面玻璃天窗(3)。

 

去外形化:汉娜-阿伦特-地下学校-建筑师之死

 一大一小两个采光井将自然光尽量引入地下。除了中央庭院(7)用作公共活动区域以外,右下的小采光井则为一个小花园(8)提供了必要的光线。为了隔绝湿气,外墙部分包裹了隔热层,再将走廊围绕外墙布置,形成第二道防线,进一步加强教室空间的舒适性。

去外形化:汉娜-阿伦特-地下学校-建筑师之死不知道你有没有注意到在刚才那张地面层平面图的最下面,天井的大天窗向右略微延伸出一条狭长的部分。这便是走廊上方的天窗。加上一侧历史建筑地基那自然石块的凹凸不平的纹理,制造出了如同峡谷般的空间感。

 

 

去外形化:汉娜-阿伦特-地下学校-建筑师之死

 粗糙的墙面与整洁的现代建筑部分形成材质对比,以一种富有历史内涵的方式丰富了室内的视觉感受。

 

去外形化:汉娜-阿伦特-地下学校-建筑师之死在外墙-混凝土内墙的双重包裹中,则是只由玻璃分割的高透光度室内空间。明亮的玻璃和金属材质竭尽所能地反射着自然光和人造光,彻底改变了地下建筑阴暗潮湿的传统形象——在整个设计中,这是最首要的技术困难,也是建筑师将光线作为设计重要主题的原因。

 

去外形化:汉娜-阿伦特-地下学校-建筑师之死 去外形化:汉娜-阿伦特-地下学校-建筑师之死

楼梯也刷上了最明亮的黄色,与混凝土墙面产生了极强的对比。

 

去外形化:汉娜-阿伦特-地下学校-建筑师之死除了必要的空调系统保证室内恒温恒湿之外,在光线的控制上建筑师们也采用了恒定光线控制系统。这套系统控制所有房间不论白天黑夜都有着大致相同的照度。

 

去外形化:汉娜-阿伦特-地下学校-建筑师之死在角落里的室内温室花园甚至可以栽种一些热带植物。围绕着这样一块小巧的绿色看上几个小时的书想必是件惬意的事情。

 

去外形化:汉娜-阿伦特-地下学校-建筑师之死由于底层的光照度最差,所以被安排了一些诸如实验室和工作室一类可以依赖人工光源的功能。但即便如此,在这些房间里依然能感受到充分的自然采光。

 

去外形化:汉娜-阿伦特-地下学校-建筑师之死而这一切从外面看起来仅仅只是几个藏在花园间的玻璃面。

去外形化:汉娜-阿伦特-地下学校-建筑师之死你能看出来这绿草如茵下面其实别有洞天么?不你不需要看出来。我本来想用“大象无形”这个成语做结尾,但想想其实这个设计里也并没有那么深刻的哲学思想。恰恰相反,只是出于一种对城市和他人的尊重,建筑师将自己的全部设计都埋入了地下。这是个很单纯且理所应当的想法,但在今天忙于通过设计外表表达思想的我们看来,却显得格外的可敬佩。我觉得很多时候我们都是在一条歧途上赛跑,你追我赶地离建筑本身的意义越来越远。回头却猛然看见一个踏实地站在山顶的人,仿佛是在告诉我们:“你们都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