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精密的设计和加工,几个人一天的时间,用六角起子完成了一个高度现代化而又低成本的古建筑保护方案。这听起来有些不可思议,或者有人会说这样一个嵌入体说不上对建筑有什么保护作用。古建筑到底应该怎样保护?我总结的几条是:收拾清爽,合理现代化,让人能继续使用。其实就是这么简单。

我最近在听湖南大学柳肃教授关于中国古代建筑的网课。我发现关于古建筑保护,存在着两种完全不同的观点:通常来说,大家都认为古建筑是必须要保护的,因为古建筑是历史和文化的证据,有难以计算的人文价值。古建筑让我们从最直观的方式审视自己的文化源流,把握历史的血脉,而不必非要去博物馆里看那些生锈的青铜器。这也是很多老先生比如柳肃教授的观点,而且往往他们都对现在国内古建筑保护的现状痛心疾首。但另一种比较少见的观点是:东亚木结构建筑体系比之希腊-罗马文化的石材建筑体系,其哲学上的领先在于——源自中国的木结构建筑本身不追求永恒,而是尊重生命的周期性,所谓天道好轮回,因此中国的木结构建筑当失去功能之后便很快会自己倾圮,变成废墟,然后化为泥土,进入自然的循环;又或者可以拆卸,作为新建筑的原料。这个观点出自隈研吾的《负建筑》,并且结合当今可持续性建筑的概念,也变得非常有超前性和可借鉴性。这两个观点的矛盾在于:我们究竟应该悉心保护古建筑,努力让这些脆弱的木结构作为文化和历史证据永远存在下去,还是尊重它们的自然周期,接受这种哲学观念带来的古建筑消亡、明清之前的建筑无处可寻的现状呢?

当然,此二者仅仅是有意识的思考,是我们了解建筑的人面对古建筑时的矛盾。但大多数人——包括普通人和政府决策者,对于建筑是没有意识,也没有思考的。这就导致了中国在古建筑保护方面广泛存在着三种现象:一是不管不问,让大量极具历史价值的古建筑荒废倒塌,就此消失;二是过度保护,把古建筑同人割离开来,把里面的人都清理出去,弄成纪念馆或者旅游点之类,并且卖门票——于是关心这座建筑的人便越来越少,门票也卖不出几张,决策者对于古建保护也越发的没兴趣;三是假古董,新造一堆仿古建筑现充,明清一条街,三国城,什么稀奇古怪的东西都有,甚至很多人对造假古董也没什么诚意,不尊重古建筑时代形制也就罢了,动不动就拿混凝土浇一个远看差不多的低仿品。更可笑的是有些决策者对假古董的兴趣甚至高于对真古董的兴趣,拆了旧的拿到别的地方去盖个新的,这种事情也不少。柳肃教授将这些现象都归结于三个字:没文化。我深以为然。

将上面的两种思考和三种现状结合起来看,似乎能推导出许多耐人寻味的东西。古建筑一定要全部保留,一个都不能少,我觉得也不好。譬如巴黎,罗马,让人感觉非常古旧颓废,仿佛整个社会都缺少活力。但中国的情况,如柳肃教授所说,中国人是太喜新厌旧了。中国的城市基本上找不出几个上了五十年的建筑,偶尔有几个古代样子的,还是假古董。这也不对,城市的存在没有了历史依据,文化也没有了根基,导致中国人对古对今都比较迷茫,缺少贴近生活的、具体的参照物。如何在这些矛盾中找到一个平衡点,是古建筑保护的最关键问题。

其实并不困难——建筑存在的意义在于它与人之间的关系。那么如果我们让古建筑能继续被人使用下去,那么它的生命力便会一直存在。这和欧洲很多国家对于古建筑保护的思路是一致的,譬如巴黎老城区那些上百年的住宅,至今还被人正常使用和修葺,没有哪一个被专门腾出来做成了只能看不能用的死房子。甚至塌了半边的罗马竞技场、半圆剧场之类,如今也时不时会举办一些演出活动。古建筑其实和古玩一样,看料,看工,还要看包浆,看沁色,看是不是被人妥善使用把玩过。建筑也不是明器,不是阴宅,如果切断了它与人的关系,那就变成了一个大而不当的碍眼的东西,要保护就更加困难了。

这听起来似乎很容易。我想起大概十五年前看的一部纪录片,关于一个美国女士保护北京四合院的故事。一听说哪里又被拆了,她便带着助手急匆匆跑过去,在大片残砖败瓦中捡起一段石雕,说,你看看,这都是无价之宝,都毁了。然后画面又切到一户住在胡同大杂院里的八口之家,电线乱搭,没有厕所,拥挤的房子里塞满了家什和人,为了放一张小孩的书桌,老人不得不把床搬到柜子顶上去。这是个很现实的矛盾:很多古建筑已经变得不适合居住,如果为了保护古建筑强迫人们住在那里,又似乎有些不人道。毕竟我们没有理由为了自己的情怀牺牲别人的生活。对于居民来说,等拆迁是最好的办法,而开发商也断然不可能放弃一块地皮,或者跑到别人家里出钱整修古建筑。要往古宅子里安进电线,厕所,这种花费也不是一般人家能承受得起的。好在现在北京前门外的一大片胡同都被政府作为文化区保护了起来。几个月前我去转悠过一次,胡同里地面平整,两边的青砖墙和宅门修葺一新。但往随便一个院子里看进去,混乱依旧。

对于这个具体操作的问题,来自众建筑的建筑师们想了这样一个办法:

保护古建筑的最好办法就是让它一直被使用下去-建筑师之死设计:众建筑
地点:北京市西城区大栅栏琉璃厂
面积:60平方米
建成时间:2014年
图片来源:众建筑

这个解决方案就是一个嵌入体。题外话,关于众建筑,英文名叫做People`s Architecture Office, 这像是带着某种布尔什维克式理想主义的名字。这是一个由一群年轻人组成的事务所,他们的宗旨是“建筑为大众”。对此他们这样写道:

“这是我们所有思考的起点和终点。建筑设计首先应当能被大众理解,其次能够积极策略地参与到构建大众文化的过程之中。尽管大众往往被视为妥协的托辞,但我们绝不相信大众会成为我们追求创新、质量以及真实性的障碍。事实上,正是大众启发着我们的工作。 一方面,我们在全球经济、国际流通、大规模生产、大众市场以及网络社会中审视、寻找设计; 另一方面,我们将办公室设在北京城区最中心地段的胡同之中,观察、试验和研究城市这个最具体的大众现实体。”

对于这个在胡同旧宅中嵌入一个新物体的方案,他们的想法是这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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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低成本、易于安装、小工作量、短工时、高度集成现代化而又不损害老房子本身结构的嵌入式建筑——同时这个嵌入体还应该具有现代化的节能设计。这种思路倒是与IKEA不谋而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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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为大栅栏地区城市再生的一个探索项目,这个设计也带有了相当的实验性质,更像是一个原型产品。在一个典型的北京四合院中,众建筑的设计师们利用四分之三的室内空间创造一间工作室和一间样板间,同时还尽量不对院子里的其他住户造成困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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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板材的连接,众建筑也设计了一种比较“宜家”的方式——抓钩,用六角起子一拧就紧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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利用这种简便的装配方式,在一间空置的屋檐下,一个嵌入式的工作室只需要很少的人工便能在一天之中迅速组装起来——如何保证天花板部分的强度和变形率是个有意思的问题。我猜在那几块厚板中还是藏了一些补强用的钢结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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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何让完成的室内空间不像一个简陋的临时板房,则是另一个有意思的问题。简易而不简陋,增加一些设计感,众建筑采用了两个对策:一是在墙头布置了一组泛光——其实我觉得把光源藏在墙后面,再增加一些墙壁光源会更好一些。另一对策则是在天花板上安排了一组可以打开的窗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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乍一看可能莫名其妙,其实仔细想想,这是一个多有人文气息的设计——坐在房间里,一抬头就能看见那一百多年前的木头大梁和橼条,还有铺在上面的竹席,这些最传统的工艺所带来的质感,正是古建筑的迷人之处,也是有那么多人热心于古建筑保护的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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箱体内部集成了走线和隔热层,窗子应该是双层或者三层真空保温窗,上方还安装了自动窗帘。按照惯例,这些窗帘应该和光感器连接,当阳光太强的时候会自动放下来。

保护古建筑的最好办法就是让它一直被使用下去-建筑师之死关于样板套件的安装也是类似的。利用精细的设计和预制件技术,几个没有受过专业训练的人便能在一天之中把所有的部件全部组装起来,并且让房子进入使用。有意思的是,在建设之前,这个房间已经被之前的居民建了一块凸出的私建部分——这在胡同中是个常见的现象,人们都会为了扩大一点有限的个人空间而一点一点蚕食公共空间。不知道是出于什么原因,新的嵌入体也保留了这个凸出部。也许是一种幽默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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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一个非常有限的空间里,一间功能完整的套房便迅速完成了。预制件中同样集成了各种水暖电管线,而天花板上可以看见旧结构的窗子也是必不可少的。虽然说不上豪华,但非常整洁且现代化。从门框的厚度和构造来看,这个设计对节能的考虑应当也比较细致。保护古建筑的最好办法就是让它一直被使用下去-建筑师之死当然,“往老房子里安厕所”这种喜欢被人提起的难题,似乎也被预制件技术顺带着解决了。

保护古建筑的最好办法就是让它一直被使用下去-建筑师之死 保护古建筑的最好办法就是让它一直被使用下去-建筑师之死对于公共空间的观感,改造前与改造后。说不上天翻地覆,但非常靠谱。

保护古建筑的最好办法就是让它一直被使用下去-建筑师之死精密的设计和加工,几个人一天的时间,用六角起子完成了一个高度现代化而又低成本的古建筑保护方案。这听起来有些不可思议,或者有人会说这样一个嵌入体说不上对建筑有什么保护作用。让我们回到开始的话题:古建筑到底应该怎样保护?

我总结的几条是:收拾清爽,合理现代化,让人能继续使用。其实就是这么简单。我想起了前不久的一个关于胡同改造的设计展览。我看到了许多宏大的、充满叙事的、忙于表达的设计。那么多来自业界顶端的大家,却纷纷忙着争奇斗艳,忙着把胡同变成他们想象中的艺术品。在这里我不想质疑谁的初衷,但是那些大师们似乎很难在艺术之外想起那些生活在城市之中的普通人。建筑是艺术,但如果把建筑仅仅看做艺术,失之于道,失之于性,大谬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