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为了写这篇评论,我读了沈华先生著的《上海里弄民居》。但读完之后再看这个设计却大失所望——它虽然是里弄民居的翻修项目,但却离开里弄本身十万八千里。浮夸而且生硬。

田子坊公寓:里弄住宅的现代诠释-建筑师之死设计:如恩设计

地点:上海

占地面积:193平

落成时间:2012年

摄影:Pedro Pegenaute

 

 之前我写过关于如恩设计研究工作室的另一个设计:西安威斯汀酒店的评论(http://archidead.net/xian-westing-hotel/)。在那篇评论里我用比较刻薄的吐槽总结了那个设计的特点——对文化理解的肤浅和拙劣的模仿。对于建筑师来说,文化背景和思想深度是直接左右设计语言的两个因素。在西安威斯汀酒店的设计上,我也许可以理解为建筑师出身于海派文化,对传统有天生的疏远感。那么我们今天来看看他们对海派文化的典型建筑——里弄住宅的理解。

 田子坊公寓:里弄住宅的现代诠释-建筑师之死此图片来自:东方文创 shcci

 王安忆在《长恨歌》里这样写道:站在一个至高点看上海,上海的弄堂是壮观的景象。它是这个城市背景一样的东西……

这并不是什么浪漫的景象。上海最早的旧式里弄建立于大约1870年,并在之后持续的战乱岁月中完成了一条发展的图谱。大量携家带口的难民逃入上海,加上当时政府的不作为,导致上海的人口数量畸形暴增,造成了巨大的住房缺口。同时里弄住宅还要满足当时公众缺乏安全感,需要庇护所的心理,所以里弄的最大特点就是楼间距和个人住房面积都极小,采光和通风都极差,同时旧式里弄缺少必要的厨卫设施,生活条件很糟糕。而从旧式里弄到新式里弄,再到后来的公寓式里弄,其实就是一条在种种限制和矛盾中尽量改善生活环境的发展道路。在这条道路上,有高明的设计思路,也有西方文化与中国传统文化的对冲,同样也见证了中国近代史上的风风雨雨。这是海派文化的根。

 

田子坊公寓:里弄住宅的现代诠释-建筑师之死此图片来自:中国设计教育网 

 基于此,人们在解放之后就不再建造新的里弄住宅,取而代之的是政府统一规划的工人新村等生活条件大为改善的新住宅。当然我们今天看工人新村同样也有着抹杀城市特点、千遍一律的弊病,但这是另一个话题。同样也有很多人怀念老弄堂,但如果让他们真住到楼梯上的亭子间里去,他们多半也是不乐意的。

所以对于老弄堂,最现实的办法就是全部拆掉,改建,为城市的发展让路。这很残酷,而且违背中产阶级的“情怀”,但不能因为某些人的“情怀”就让大量老上海市民们继续居住在生活条件恶劣(也许邻里关系更亲近)的弄堂里。人家不是靠“情怀”生活的。上海对这个问题的处理办法是:将几个老弄堂划为文化创意园,用文化产业继续延续老弄堂的生命力。这是个不错的办法,我认为。

而田子坊就是几个文化创意园之一。这条老弄堂原本叫泰康里210弄(似乎210指的是户数),而“田子坊”则是大画家黄永玉取的名字,取的是古人田子方的谐音。很多人传说田子方是一个画家,但我确不记得有这么一位,唯一有印象的是《庄子》里提到过孔丘的徒弟中有这么个人。但这是题外话。

 

田子坊公寓:里弄住宅的现代诠释-建筑师之死此图片来自:0号基地

坦诚的说我骨子里还是个有小资情结的人。按照阶级划分论,我的阶级成分里恐怕应该写上“知识分子”,然后被送去乡下劳动之类。不过无所谓,反正我一直就很喜欢这种文化味很浓的地方。当年高中毕业的时候曾经在武汉一个叫探路者的青年旅舍呆过一阵子,给他们做点小设计,干干杂活,同时结识了不少天南海北的有意思的人,参加一点周末沙龙,研讨会之类。当然现在我也不再向往这些东西,更何况如今这种地方多半塞满了酒吧和各种努力往文化人里钻的装逼犯(一如当年的我)。但不可否认的是,这样的“文化创意园区”是一个充满生命力的地方,承载着很多年轻人稚嫩的理想,并且有一种鼓励人做梦的氛围。我觉得这是很好的。

 

田子坊公寓:里弄住宅的现代诠释-建筑师之死

 而“Rethinking the Split House”,或许我可以翻译成新里弄住宅——因为如恩的网站是全英文的,所以我也不知道这个住宅的中文到底应该叫什么——新里弄住宅原本便是田子坊中的一座1930年代的老房子,按照建筑学分类法应该算作新式里弄,或者公寓式里弄。在此之前这座房子就像大多数上海里弄一样,几家人杂处在其中,昏暗肮脏,而且因为住户一再私自加盖而破败不堪。新业主希望能将内部彻底改造,成为一座拥有三个独立单元的公寓,而且尽量不改变外观。

建筑师自述:黑色的外墙可以让建筑“消失”。他的意思也许是通过黑色来让建筑显得更低调。

我要说:黑色与周围环境的冲突是最强的,建筑师本来就是要通过黑色来显示自己的设计。只不过可能在自述上显得比较虚伪。

 

 田子坊公寓:里弄住宅的现代诠释-建筑师之死

 在上海的里弄住宅中,“错层”是一个很典型的主题。因为地皮紧张,所以在较差的朝向上建造层高和尺寸都较小的副楼,用以安排诸如厨房厕所和亭子间等附属功能(亭子间是楼梯上方一个昏暗低矮的房间,也是整座住宅最差的房间。最早通常当做储藏室或者给佣人居住,后来也租给没有积蓄的新婚夫妇)。而这些副楼的层高与主楼错开,因此可以借用双跑楼梯的中间平台作为连接,节省了面积。而“错层”,在英语中就叫split story.

 因此在这座新里弄住宅中,建筑师保留了原有住宅的空间组织,包括利用错层进行的种种布置。但他们用巨大的开窗改善采光,用现代建筑的方式去重新诠释老住宅的精髓。

但是——我又忍不住要吐槽了。把公寓弄成橱窗,像外界赤裸裸展示居住者的生活,这样的公寓真的是给人住的吗?更何况窗子还不能打开。与其说这是公寓,还不如说这是个洗剪吹旗舰店。估计业主也没打算真让这个公寓住人,而只是要展示一些理念,比如“爷有钱”。

 

田子坊公寓:里弄住宅的现代诠释-建筑师之死

当然刚才那张图里是看不到错层的,至多只能看到和周围邻居存在一点高差。就如同所有单开间新式里弄住宅一样,朝向最好的正面安排的是客厅、卧室等主要空间,而辅助功能都安排在后面的副楼里。同时注意剖面图上的一个特征:从顶层的卧室可以直接走到副楼顶上的晒台,只有不到1米的高差。这在新式里弄住宅中也是一个典型特征,同时也是副楼为什么比较低矮的原因之一。而新的设计完全保留了这种空间组织。

 

 

田子坊公寓:里弄住宅的现代诠释-建筑师之死 田子坊公寓:里弄住宅的现代诠释-建筑师之死 田子坊公寓:里弄住宅的现代诠释-建筑师之死三个公寓单元基本一致。即将卧室安排在采光较的副楼中。受原有建筑格局的限制,卧室与正面起居室的大小比例显得有点失调,而且可以开启的窗户数量也 太少。正面巨大的落地玻璃不可开启,所以居室内也就不可能有穿堂风了。在我的概念里,没有穿堂风的住宅就是死的。

 

 田子坊公寓:里弄住宅的现代诠释-建筑师之死

原有的木楼梯被换成了新的金属楼梯。浴室这种彻底私人的空间与楼梯间这种完全公共的空间之间居然完全透明,这再次证明了我的判断:这座公寓展示的目的远远大于其实际居住的功能。

而如同之前西安威斯汀酒店的内装一样,这座公寓内部同样也采用了大面积的简单材质,例如黑铁,清水混凝土,木板。给我的感觉是木材质在里面横插了一脚,不够简洁了,同时还生出了某种令人不舒服的廉价感。

 


田子坊公寓:里弄住宅的现代诠释-建筑师之死

在archdaliy上他们认为这个采光井是一个“很聪明”的设计,说是楼板让开了一条缝隙,仿佛昭示着旧上海里弄那种狭长天空的意象。

这么解释固然没错,而且这个采光井对空间变化也大有裨益。但是,这实际上就是一个典型新式里弄住宅后面的小天井,并不是建筑师自己的发明创造。

 

田子坊公寓:里弄住宅的现代诠释-建筑师之死

其实很多时候我觉得纯清水混凝土就是很好的内装材质——但相应的,对光线和家具的组织必须有很高的要求,否则就会变成毛坯房。在副楼一层的这个房间中,光线的组织尚可,但外面的石灰墙着实煞风景。


田子坊公寓:里弄住宅的现代诠释-建筑师之死

楼梯间一直走到顶,便是副楼顶上的晒台。这一块的顶棚被完全打开,用以改善楼梯间和副楼的采光——其实这也不是什么发明创造,而是里弄住宅很早就应用的建筑手法。当时的人们在狭小的宅基地里拼命改善居住环境,用尽了一切智慧。而我们现代人则可以从中间学到很多。

 

田子坊公寓:里弄住宅的现代诠释-建筑师之死

走上晒台,便是周围的高层公寓。

 

田子坊公寓:里弄住宅的现代诠释-建筑师之死

 

最后的设计保留了旧房子的额枋。典型的后期石库门的几何图案装饰造型。我很喜欢这种陈旧木材质与光滑玻璃产生的冲突感,但是当玻璃面积过大的时候,这种效果会显得浮夸。

嗯,浮夸,如果这真的是个为了居住而设计的建筑,我只能给出这样的评论。不厚道的说,在海派文化中,浮夸似乎也是若有若无的一部分。这是十里洋场留下的精神遗产,虽然这遗产并不怎么好。从这个观点出发,我觉得这座新里弄住宅实际上仅仅是保留了老房子的空间布置。但在精神层面上,则彻彻底底是另一种东西。我不知道业主对于这个设计提出的要求是怎样的,但我认为这个设计和之前西安威斯汀酒店有着完全一样的问题:浮夸,以及不伦不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