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建筑学是一门什么样的学科?我想这世界上没人能说清楚。所有的描述都是片面的。建筑学里既有极端的理性也有极端的感性。建筑学本来就是个奇奇怪怪的东西。

习主席在文艺座谈会上用一句话的篇幅谈了他对建筑界的要求:不要搞奇奇怪怪的建筑。当天,一些专注于建筑的媒体就炸了锅。赞成者有之,反对者有之,冷嘲热讽者有之。其中最集中讨论的一个问题是:什么样的建筑才是奇奇怪怪?“奇奇怪怪”的标准怎么制定?

而人民日报则将“奇奇怪怪”的帽子首先送给了大裤衩,并表示:以后北京不会再有第二个大裤衩了。对于这个解读我个人十分不以为然。但有朋友(非本专业)这样解释:说到奇奇怪怪的建筑,似乎除了大裤衩也想不到别的。所以我先仔细想了想什么叫“奇怪”。

“1.希奇特异﹐不同一般。 2.不寻常的人或事物。 3.觉得奇异﹐惊奇。”——《辞海》

从《辞海》的解释中看,显然“奇怪”是一个很主观的标准,取决于各人的接受能力。70年代觉得姑娘穿白连衣裙奇怪,80年代觉得喇叭裤蝙蝠衫奇怪,90年代觉得男人穿女装奇怪,如今大家已经觉得什么都不奇怪了。作为一个建筑学科班毕业生,我觉得比大裤衩更奇怪者大有人在。暂且不说那些酒瓶大楼、福禄寿大酒店之流——或者还是说两句:一方面从建筑学角度看,任何过分具象化的建筑(模仿某事物的建筑)都是荒诞可笑的,更何况模仿的格调还不高;另一方面从人的角度看,有钱没文化,瞎折腾出来的东西都比较奇怪,类似于民科造直升机——但在我看来,更加奇怪的还有那些混凝土梁柱飞檐的所谓“民族传统”的仿古建筑,还有贴个臆造的罗马柱安个不知道哪来的人体雕塑就号称欧陆风情,搞个大阳台就地中海风格,搞个坡顶木架就德国式,还有这式那风格这情调那风情,各种瞎编乱造生搬硬套只存在于中国的所谓外国建筑,还有一些沿海省份农村大片大片按照想象中的外国建造的伪殖民地小洋房(往往还不忘了往村中间弄个教堂,搞搞地下教会,骗农村老太太去给耶稣烧香求子)。区别在于酒瓶大楼们的初衷可理解——无非就是想展示点什么,但没文化,搞走了样。但仿古建筑和假外国风格的初衷就很难说了,里面包含着一些猥琐不入流的东西,不足为外人道也。要说奇怪,莫过如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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仿古建筑之奇怪,大致是把古建筑的一些元素似懂非懂的堆到现代建筑上去,美其名曰“传统”。台基用的汉白玉栏杆成了阳台栏杆,水泥平顶上摞一个变形的歇山大庑殿,怕别人觉得不够古,还一边按了两个八角亭充当角楼。简直就是歇斯底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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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现在随便一个中国一二线城市,都有那么几十个山寨的国会大厦。可能是政府部门,可能是大酒店,可能是其他什么东西,而且还都被人叫做“白宫”。你说你崇洋媚外就好好崇好好媚,看个样子是个形状就拿来瞎折腾一通,恶心了中国人还恶心了外国人。在地产界,如果你不知道什么地中海风格希腊风格意大利风格,人家就会拿看外行的鼻孔看你,有那么几个得意忘形的还少不了问一句“你真是学建筑的?”没文化是中国的基本国情,而没文化还特别拽,我就只能操你们大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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浙江一个普通农村。这种建筑风格就属于典型的在有钱没文化瞎折腾出的欧式风格上进一步瞎折腾。要说奇奇怪怪,中国估计没有更奇奇怪怪的。

大裤衩有什么奇怪的呢?大家没见过这样的建筑。大家看习惯了像生殖器一样从地上戳出去的摩天大楼,看不习惯长得像裤衩子一样的建筑。当然库哈斯对这个外形初衷也的确可疑,有他自己的草图为证。我认为大裤衩的外形有两点最难得:1,挑战建筑工程学的极限,拓展了能力边界,磨练了一批优秀的中国设计和施工队伍;2,批判了以高为美的城市美学。马岩松当年为广州一座必须达到800米的大厦项目做了一个类似的东西:上去400,下来400,号称800米,完全就是在讽刺广州市政府的荒诞决定。当然这个设计也理所当然被枪毙了。我不认同马岩松的大部分做法,但这事我很欣赏。从建筑专业上说,大裤衩是个很有意义的实践,而且它的外形辨识度非常高,成了北京城市天际线的代表,全世界的人都认识。我曾经说过,现在的中国人像当年的法国人看埃菲尔铁塔一样看大裤衩,以后也会像现在的法国人看埃菲尔铁塔一样看大裤衩。人们永远都是这样,一开始不接受,不习惯,骂,看着看着就习惯了,说不定还能看出好来,看出民族自豪感来了(比如法国人)。至于说奇怪是因为之前没见过,那飞机汽车火箭电脑都曾经奇怪过。奇怪就完蛋了,奇怪就不要搞了?这根本说不通。

奇奇怪怪的建筑学-建筑师之死马岩松的800米双子塔方案

当然我也并不是美化大裤衩。这座建筑确实有些过分了。50亿追加50亿的造价,还在日常维护和能耗上都像黑洞一样吞钱。用吴良镛院士的话说,中国还没有富裕到能拿100亿不当钱的地步。而且它在空间组织上确实有不太合理的地方——伊东丰雄在很多场合都说过,他认为两条长腿直上直下对于媒体机构来说是不合理的(当然一条腿更不合理)。伊东的夫人常年在NHK工作,因此参加CCTV总部招标的时候,伊东参考他夫人的意见提交了一个圆形低层方案。这个方案显然对于电视台的日常运作要更加实用便利,但这个方案最终没有中标,因为一方面CCTV和北京乃至中国的决策者都需要一个超高层的地标,这可能是出于资本、权力、城市形象等等理由;而另一方面,传说中,因为当年的库哈斯已经拿到了普利策奖,而伊东还没有。于是评委会理所当然地选择了名气更大的建筑师做的方案。

奇奇怪怪的建筑学-建筑师之死 奇奇怪怪的建筑学-建筑师之死伊东丰雄的CCTV总部方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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题外话:为了听伊东的讲座,我打入了北京院建筑创作杂志社的内部,当了志愿者,还混到了伊东老师的签名。收获颇丰。

但是,如果要说大裤衩是“奇奇怪怪建筑”,或者所谓的“异形建筑”,我作为一个把青春献给建筑学的人,是绝不苟同的。“奇奇怪怪”和“异形建筑”,根本就不是建筑学中应该出现的词儿。比如里伯斯金2009年在TED上说的,建筑是激进的,冒险的,创新的。我们作为建筑师,肩负着探索和创造未来可能性的责任,而不是一日复一日的造盒子画小区。在建筑学中,重复已有的(或惯有)的东西就意味着倒退。墨守成规固步自封的建筑师不是建筑师,最多是个画图工——哪怕考了一注也是画图工。有探索和冒险,就意味着要造出很多奇奇怪怪的东西,甚至这些东西从传统观点上看性价比还不那么高,甚至还有点贵。但它可能更好用,包含更多关于人的气候的材料的哲学的考虑——因为建筑必然要与文化和环境产生对话,所以注定建筑是订制品,而不应该是量产品。而建筑的另一特征是艺术——建筑本来就是八大艺术之一,而艺术是无价的,无价意味着贵破天都合理,只要有人愿意掏钱。

 

里伯斯金在TED的演讲(如果手机版打不开,请切换到电脑版)

可是,现在更大的问题来了:除了我们这一小撮受过建筑学专业教育的人,在广袤的国土上,大部分人都觉得大裤衩确实很奇怪。我们不可能把大部分人都变成建筑师,也不可能给习主席上造型课。建筑不是雕塑,不是创作者孤芳自赏的玩物。建筑有社会责任,有公众影响力。不懂建筑的人是我们最终面对的人。如果我们的建筑学教我们弄出大众不理解不欣赏的建筑,那错的必然不是大众,而是建筑学。这不是建筑师一句“他们不懂”可以打发的。

我一直以来的观点是:建筑的外形很重要,是绝大部分人面对建筑的最直接的部分。各种关于人的气候的材料的哲学的考虑,都是面对使用者的。但建筑这种体量巨大的东西是一个面对社会的存在,需要一个能让人广泛理解的外形(理解意味着可以进行审美)。我总觉得长期以来在行业内部存在着一种“外形不重要,思想才重要”的论调。如果说蓬皮杜艺术中心是批判的建筑,是情绪的审美(请参见这里),尚且可以理解的话,那对于一个不懂建筑学的人来说,西扎的凉亭根本就是个红砖半成品农民房,扎哈的建筑让人感到恶心,而盖里的大部分建筑都简直是“这他妈的什么狗屁玩意儿”。但这些瞎搞的人都成了建筑大师,成了建筑学学生们膜拜和模仿的对象。仅从建筑美学的角度讲,建筑学的教育过程就是让学生慢慢觉得一些原本不好看的东西好看了,就好像教人吃排泄物还吧唧嘴,因为这个圈子教你了:吧唧嘴才显得专业。如果有人觉得盖里的房子难看,那是他们不懂。建筑学就这样自决于人民,成了某种孤芳自赏的东西。建筑学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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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扎凉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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扎哈的Phaeno。参观的时候我被一扇向地面倾斜45度的白痴滑动门撞到了脑壳。奇奇怪怪的建筑学-建筑师之死

盖里的代表作之一,布拉格“跳舞房子”

那么健康的建筑学应该是什么样子的?和那些天马行空的艺术家不同,建筑作为艺术,却有设计的特征。我们的设计,最终要面对大众。而我们所运用的美学标准,也是大众的美学标准。就像王发堂博士《建筑审美学》里说的,审美需要一个“解释系统”。这个解释系统可以是文化背景里的符号或者种种,建筑师也可以自创一套解释系统。这区别就好比你是要面对满场观众努力唱一首优美的歌,还是要像个精神病人一样躲在角落里喃喃自语。用大家能理解的方式难道就不能探索创新了吗?我不以为然。只是出于某些明星建筑师要维护自己教士一般的威严或者艺术家一般神圣的地位之类不可告人的想法,他们会故意把设计弄得别人看不懂。因为艺术就是要让人看不懂。他们故意要把建筑弄得很奇怪。

然而这里面还存在这另一个问题:公众的审美水平和口味都在不断变化。比方说埃菲尔铁塔,它究竟是“工厂的废钢架堆成的烟囱”,还是“充满结构的力与美”的艺术品呢?不只是建筑,很多事物在出现之初都因为不寻常而被人非议,但随后却又变成了美的标志,比如梵高的向日葵。有时候艺术或者设计都会超前一些,而时间会给他们正名。所以作为建筑师,我们应该兼顾公众的审美水平,但又不能将其作为唯一标准。

实际上现代建筑学就是这样,没有唯一理论,没有唯一标准,没有唯一答案,没有指导一切的思想,甚至没有确定性(参见《当代建筑的不确定性》)。这时建筑又表现出了其艺术的一面——感性的,无准则的,只是在冥冥之中依托经验和直觉寻找一个恰到好处的感觉。建筑学是一门什么样的学科?我想这世界上没人能说清楚。所有的描述都是片面的。建筑学里既有极端的理性也有极端的感性。建筑学本来就是个奇奇怪怪的东西。

所以要定义“奇奇怪怪的建筑”的标准,是根本不可能的。建筑学有混沌的领域,而公众也是从最直观浅显的层面发表看法,不会讲什么道理。所以,如果大家说你的设计奇奇怪怪,那你就是奇奇怪怪。不需要做什么辩解。然而这重要吗?重要,却没那么重要。至于“大家”是谁?鬼知道。

题外话,有人把习主席“不要搞奇奇怪怪的建筑”的要求解读为——这是说给领导干部们听的,要他们不要瞎搞,少干涉建筑师的专业领域。这意味着更宽松的创作环境。我觉得这么解释似乎有点过分乐观了,但是我真心希望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