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小的美学”并不单纯是一种建筑美学,而是一种关于生活方式和精神追求的美学。

在中国八十年代前出生的人群中,有许多人都对“大房子”怀着一种执念。比如在住房选择上,他们会在经济允许的前提下选择最大的住房面积。某种程度上说这和成长环境有关——如果你的童年也充满着和父母兄弟姐妹一家五六口人挤在筒子楼里的回忆,那你必然也会把拥有一套宽敞的、私密的居室作为毕生奋斗的目标。当时代为一代人造就了如此相似、拥挤而逼仄的童年境遇时,“大就是气派”便成为了一种社会美学,或者说是一种共同的价值观。诸如这种价值观的形成还有比如童年时的贫困和饥饿造就了后来全社会的奢靡与不加节制的物欲。如是种种,皆有因果。

但作为(可能是中国历史上唯一的一代)城市中产家庭的独生子女,对于“大房子”也许就偏于无感了。实际上从我们的角度看来,大并不意味着气派,反倒造成了许多问题。例如一家三口人住在五六个房间的居家中,家庭成员之间的距离被拉得很远,很多时候缺少交流,由此会产生家庭感情上的疏远;或者一个人在家的时候,感到难以抑制的冷清和恐怖。同样的,当家庭经济的巨大支出都用来满足对住房面积的追求时,居家环境的其他部分就被有意识地缩减了,于是这种巨大的居室往往伴随着粗制滥造的“装修”和一些不上档次、意义不明的家具。更有甚者,在很多乍富的农村,一家人会倾尽全力盖起一座三层小楼,放上一挂鞭炮,挣上全村的面子,然后漫长的岁月,也许就是三四口人住在十几个房间的毛坯房里自得其乐。这在我们看来,可能是一种勉强的、缺少美感且偏执的生活方式。而在城市里,“追求富裕的住房面积”这样一种价值观,则会成为一些家庭终生的负担。我之所以说这种价值观是一种社会性的价值观,就在于它不仅仅作用于中国人的居室,而是左右了中国人对于所有建筑的观念。“大就是气派”,所以才会有了许多大得不像话的公共建筑,让洋人们两腿发软。而这些巨大的建筑往往没法细看——当有限的预算被用来满足面积时,建筑的细部就变得粗制滥造了。美学上的粗糙姑且不论,“大”造成的能源浪费,以及容易损坏的廉价构件带来的后期维护成本,都是这种价值观带来的后果。其实追求“大”只是一代人的心理需求,就如同美国人喜欢开巨大的车,在欧洲人看来不可理喻一样,中国人也未必真的需要那么大的建筑——实际上,未来的建筑可能会越来越小。

变小的根本原因可能听起来有点难以置信:房价。当大部分的社会资源被集中在几个一线城市时,大量怀揣梦想、受过教育的年轻人便会蜂拥而至。除去炒房的因素,这样的刚性需求构筑了城市房价居高不下的基础。实际上,房贷可以说是当代城市年轻人的最大压力来源——我在我的朋友中做了一个小调查:如果不用买房,你的生活压力会大大减轻吗?回答“是”的占100%,甚至有人不自觉地开始畅想如果自己不用还房贷,将会怎样追求自己的生活。而现实是残酷的,既有的社会价值观告诉他们不仅要买房,还要买大房,这样一家人都有面子,否则就不算“成功”;同时还有买房、户口以及随之而来的教育、医疗等社会资源,都是驱使买房的巨大诱惑。实际上这些怀揣梦想、受过教育而被住房所累的年轻人正在形成传说中社会经济的中坚力量:中产阶级。而在资本社会中,中产阶级永远被视为一群顺从的奴隶。隈研吾在《负建筑》中曾经论述过日本正是利用房价压榨中产阶级的劳动力,由此保证经济增长;而在美国,政客的共识则是增强对中产阶级的剥削,反而有助于社会稳定。在中国,情况也大同小异。实际上中国的情况比日本要好一些,毕竟房价稳定增长,可以保值。而在日本,中产阶级连这种最起码的保障都没有。

索引《我们到底能从日本现代住宅设计上学到什么?》

而正如我之前所说,每一代人的价值观都会有些许的不同。资本的逐利性永远不会改变,而上一代中产阶级也许也任劳任怨,但新一代中产们则会有一些不同的想法。近年在美国和一些欧洲国家的年轻人中悄然发起了一个所谓的“小房子运动(Tiny House Movement)”,旨在缩小自身对住房面积的心理需求,从而局部摆脱受资本的控制。对于个人而言,这也许是一个消极而有效的办法。但除了这种有限的反抗之外,“小房子运动”其实折射了一些更深层次的价值观变化,也就是我上面所说的“变小的原因”。

小房子的美学-建筑师之死 小房子的美学-建筑师之死 小房子的美学-建筑师之死

Courtesy of nARCHITECTS / NYC Mayor's Office

由nARCHITECTS设计的My Micro NY微型公寓项目去年年底已经在纽约正式投入运转。在这个设计中,住宅单元被划分成了极小的模块化居室。个人或家庭可以选择购买一到两个模块,便能组成一套完整功能的紧凑型公寓。重点是:模块是高度可定制化的,购买者可以提出自己独特的需求;另一方面,在寸土寸金的纽约,这样的微型公寓显得非常实惠。

“变化的原因”是什么呢?也许比起在相对贫乏中成长起来的上一代,这一代出身于中产之家的城市青年会显得更有自我意识,对于所谓的“旁人之言”会更轻视;又或者比起面子更在意里子,更在意生活质量和自我价值的实现,更有美学意识;再或者更有娱乐精神,如此种种。也就是说,在价值观上,新一代的年轻人往往成长于并不贫困的家庭,不会有上一代那种仿佛报复似的不理性消费,而在面对建筑上,对于“精致而合适”的好感也远远大于那些大而不当的东西。当这一代人逐渐成为社会中坚的时候,他们的价值观也将成为社会价值观。而那个时候,我们的建筑学也会产生相应的变化。

但纽约微型公寓这样的项目毕竟是凤毛麟角。实际上不管是在纽约,上海还是东京,大而昂贵的住房都是大部分人面临的唯一选择。这样的住房,以及随之而来的高压力的生活,都是违背年轻人价值观、但又不得不接受的。对于这样的问题,美国有一家新兴公司Getaway提供了这么一个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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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房子的美学-建筑师之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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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种可租赁的移动住宅,每晚99美元起。比起同尺寸房车那种为了移动而紧凑不便的设计,这种可移动住宅更像是真正的住宅安上了轮子。它有生活化的空间分割,良好的采光与隔热,可爱的全木质空间,简直是一个逃避生活的天堂。可以约上三五好友,拖着一座房子前往深山,挑一个风景优美的地方,住上几天,享受一段绝佳的放松时光。借助这种租赁服务,Getaway已经把业务从波士顿扩展到了纽约。

在谈及业务的时候,Getaway提出了他们成功的秘诀:小而精致。如果物质的小能提供精神上的满足,能让人更关注生活细节与亲人朋友,那它就不小。CEO John Staff 还说了这么一番话:“我们之前习惯的住宅已经不再适合‘千禧一代’的需求了。那些房子形式不对,功能不对,社会视角不对,连地理位置也不对。”言下之意,那种靠着畸形价值观驱使房价奴役中产阶级的套路,也许会在将来面临更多的反思和抵抗。而Archdaily的撰稿人Jan Doroteo则说:“当空间被限制住时,设计就会更关注人的需求,以求在有限的空间架构内实现最宜居的效果。”这实际上是一语道破了“小”在建筑学上带来的美学优势。

有意思的地方就在这里:年轻人选择住小房子,看起来像是被房价所迫的不得已之选。但实际上,这些追求自由、精致和自我价值的年轻人,即使在经济条件允许的时候,也会选择面积节制的住宅。因为这样的住宅可以提供更亲切的家庭关系,更方便邀请朋友,同时还能节省下大量金钱去追求自己喜欢的东西。简而言之,“小”住宅可以提供一种更富有美学的生活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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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方说这样一间经过仔细设计的紧凑小户型,是不是比大多数人家的乱糟糟的大客厅更可爱呢?

小房子的美学-建筑师之死via PCHOUSE.com

由俞挺老师为一个在上海打拼的女孩设计的MY+女性BNB实际上也是在贯彻这种小的美学,同时也为生活在上海的年轻人创造了一个减轻生活压力的可行方案:房子隔一半,租出去。

“小的美学”,这也许可以概括为对单纯物质追求的节制,和对建筑设计和质量、对自身感受的重视。“小”并不是目的,而是在同等支出下,通过缩小居住面积,提高居住环境的质量,或者省下钱来干更多有意义的事情。“小的美学”并不单纯是一种建筑美学,而是一种关于生活方式和精神追求的美学。从我们建筑师的角度看,这样的价值观也许会更加体现设计对于普通人生活的意义,也就意味着我们所做的事情会得到更多的尊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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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Sun Haiting - RoadsideAlien Studio

这是由微建筑工作室2016年9月在北京密云雾灵山完成的“树屋”,一间极小但精致的茶室。需要说明的是,这座小屋的项目完全采用网络众筹的方式完成,甚至让参与者进行了部分施工。这也是这个网络时代特有的模式。屋子很小,但设计用心,环境秀美幽静,充满雅趣。其实在中国传统文化中,“园林”与“山居”都是文人雅士心之所向;而那些雕梁画栋的深宅大院,却往往是“丝竹之乱耳”,虽然富贵,但没文化。

树屋的设计者,戴海飞,一个典型的城市80后,在2010年曾经还做过一个小有名气的东西:

小房子的美学-建筑师之死 小房子的美学-建筑师之死via 有方

 

戴海飞因为受不了北京的高房价,自己用竹篾和麻袋在公司楼下搭了一个“蛋屋”。这座简陋而漂亮的小屋子的照片很快就被四处转载。用最低的成本和用心的设计去反抗(或者说改造)现实,不得不说这事干得非常“建筑师”。当然毫不意外的结局是,这个蛋屋因为属于违建,被物业公司拆了。

“小的美学”,其实也并不是什么新鲜事物。我曾经写过《贫穷与富有》一文,谈到过柯布西耶在1950年代最后的住宅Le Cabanon,一座九平米的小房子。不管在当年还是现代,这位伟大的建筑大师的小房子都与那些世俗中人的豪宅形成了极富讽刺的对比。但在那个年代,柯布西耶的节制与取舍也许很难被他人所理解——实际上也有人认为他就是在标新立异。而如今,小的美学正在年青一代中生根发芽。尤其在中国,这种价值观的变化或许将对建筑学产生深刻的影响:建筑会更小,更精致讲究的设计,更关注人的活动与感受,以及精神体验和自我意识,以提供一种更高的生活质量,以及一种更自由、灵活、追求实现自我价值的生活方式。反过来想想,盲目求大,实际上也无非源自于一种自卑。而我们,以及我们的下一代,则会自信得多,理性得多,另外——也有节制得多。其实作为个体,或者一个小型的城市家庭,我们的生活只需要不大的面积便可以装得下,而超出此外的部分,则难免让自己为生活所累,这并不是我们想要的。如是,与其把灵魂变成别人的跑马场,还不如有一间美丽的小屋子。

索引:《贫穷与富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