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我不喜欢跟风,也不喜欢大张旗鼓的纪念什么。我们都只是激流之上的浮萍,但我想站在浮萍之上,看看这奔腾的激流从何而来,将去向何方。

【并不是建筑周报】这也不是一篇纪念扎哈的文章-建筑师之死
    建筑学从来都不是一门独立存在的学科。它不像绘画雕塑或者数学物理——即使有一天人类文明崩溃了,这些学科依旧会存在下去。即使有一天最后的人类需要在冥王星上建一个人类文明纪念碑,所选择的也是这些最精炼的知识和思想结晶。但建筑不是。建筑是人类社会复杂土壤上开出的花朵,是建立在工业、制造业、文化与艺术、社会学与经济学之上的上层建筑。建筑学更像是大乘佛教,只求今生渡人渡己,让芸芸众生过得舒适便利,而不会操心来生转世、或者当前社会之外的问题。这就决定了建筑学的世俗化,或者说像是随人类社会潮流而动的浮萍。

    人类文明的发展是在加速的,石器时代上万年,青铜时代数千年,而我们现在所享受的绝大多数技术成果,都是过去一百五十年间三次工业革命的成果。每次工业革命都剧烈地改变了人类社会的形态,也因此改变了建筑学。第一次工业革命也许还比较温和,而第二次工业革命则摧枯拉朽地终结了古典时代。新的材料、技术和思想孕育了包括马克思主义在内的一大批现代哲学流派,也催生了现代主义建筑。其后的两次世界大战和世界经济危机决定了现代主义的发展方向,同时也制造出粗野主义这种形态灰暗造价低廉的应景的建筑美学。六七十年代的工业和文艺的复兴又给了后现代主义、高技派或解构主义等等萌发的土壤。然后20世纪末,电子产业开始飞速发展,除了给我们每个人手上塞了一部在二十年前的人看来都像科幻片里一样牛逼的手机之外,也给我们带来了扎哈。

    如果没有第三次工业革命,没有CAD技术,没有Rhino和Grasshopper,就不会有我们现在所谈论的扎哈。说时代造就了扎哈,也许显得有点不公平。扎哈更像是在工业革命的列车轰鸣而来、所有建筑师还在晕头转向之际,敏锐地抓住扶手的人。在大多数人还像伸长颈子的鸭一样四处观望时,她和她的团队却在研究和学习那些刚从实验室出来、连名字都没听过、使用方法更是想都不敢想的软件进行建筑设计。那些完成了的作品更是打碎了人们关于建筑空间和造型想象力的极限,开启了新世界的大门。在她的带领下,更多人开始在新的信息世界里拓展建筑学的疆域。这样一个的敏锐和勇敢人,无论从什么角度说都当得起“伟大”二字。

    扎哈的建筑语言从诞生之初就不断地遭遇非议。后来随着时间的推移,那些非理性的争议渐渐平息,人们开始接受这世界上有这种建筑语言的存在。再后来,更多的质疑开始甚嚣尘上,接着扎哈便去世了。而她的建筑语言连同她一手打造的事务所一起,在过去这些年里不断地被边缘化——或者说至少是没沿着当年那条要趁着工业革命改变世界的伟大道路继续走下去。问题出在哪?“扎哈式建筑”素来被诟病的造价昂贵、施工难度大这样过于现实的问题在此不做讨论(虽然这确实是扎哈及簇拥者被边缘化的首要原因)。我在上个月的周报中提出了这样一个观点:没有实际理论指导的革命是注定要失败的。从建筑学的角度说,扎哈式的建筑语言在众多追随者的共同努力之下,从一种新生方法论成功变成了满足感官刺激、附和消费主义的、为形式而形式的建筑。在关键的时刻,这些Grasshopper爱好者们并没有意识到应该发展出一套与方法论有关的建筑理论,没有来得及把这种建筑形式与文化、社会土壤产生什么联系。扎哈式建筑的爱好者们通常带着一种浪漫主义式的激进,在这种浪漫主义的推动下,这种建筑语言被抬得越来越高,离地面越来越远,成了没有文化基础的空中楼阁——直到渐渐超过了普罗大众审美学的边际(审美的基础是感性或理性上的理解。当事物极端化而不能被理解时,就无法被审美。审丑亦然。这也就是开篇所谓“建筑学世俗化”的根本原因之一),它就成了一种反人类的东西——因为本来就不好用,如果再不好看,那你们还是自己玩去吧。结果扎哈开创的这条革命道路最终变成了切·格瓦拉式革命,或者说缺少必要现实理论指导的为了革命而进行的革命。格瓦拉死后,他还能继续地在全世界中二青年的t恤衫上坚定地望着远方,而他的革命队伍,早已消失在了历史的尘埃里。

    中国人常说死者为大,大概做法就是人去世了你就不能说人家的不好。我从AC的TOMMY君那里听来一句话:今天,即使是最恨扎哈的人,也要装作悲伤,因为她确实改变了世界。我并不恨扎哈,我的批判也自认为是基于不带任何个人感情的纯粹的理性。扎哈也确实改变了世界,即使很多人不认同他,反对她,但在她开拓的疆界之内,建筑学也有了更多更丰富的可能性,她也激励了更多人勇敢地对陈规进行颠覆——或许,这才是第三次工业革命带给我们建筑学领域最真实的影响。但从扎哈与她追随者的革命道路看来,这样激进感性的一群人,犯下古往今来激情革命者所犯下的相同的错误,也并不意外。毫无疑问,扎哈是一个历史性的人物。而要评价一个历史人物,需要等待时间的推移、大家感情与利益的消散,才能渐渐达到真实客观。在这里,我愿意尽早开一个头。

    最后还要说说男女平权的问题。我所认为的平权,就是忽略一个人的性别,仅从专业角度对待他或者她。你可以看到我整篇文章里完全没有强调扎哈是个“女建筑师”(即使很多人在不断强调这一点,在我看来却是一种性别偏见),虽然在这个对女性建筑师不太公平的领域里,扎哈确实为广大女同胞点亮了一盏明灯。另一个问题是关于建筑师的身体素质的:如果你有伟大的理想,请每天进行有规律有计划的体育锻炼,至少要确保你自己能活到理想实现的那一天。从这一点上说,赖特、柯布西耶和贝聿铭显然都是更好的榜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