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做设计其实就和待人接物一样——在正确的场合说正确的话。

【源视角2016第47周】2016年度建筑居然是……一座广场?-建筑师之死

2016国际建筑节开完了。按照规矩,每年他们都要从这一年里全世界范围内完成的建筑项目中分类别各评出一个年度优胜建筑。比如上面这一组作品里,你大概会一眼就看见扎哈去年设计的牛津大学中东研究中心(高等教育类),以及MVRDV的香奈儿旗舰店(商业购物类)。这些作品虽然有的存在争议,但入选世界建筑节的榜单也算是名至实归。

但按照规矩,世界建筑节每年还将从上面各类别的优胜设计中评选出一个年度建筑。当结果出来的时候,很多人都吓了一跳。

【源视角2016第47周】2016年度建筑居然是……一座广场?-建筑师之死Image via World Architecture Festival

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广场。老人在散步,孩子在嬉戏,年轻人在听着音乐玩着滑板。哪有什么建筑。

当然了,如果你站在这片位于波兰什切青市东北角的广场上时,目光一定首先会被广场另一头白色的什切青爱乐厅与红色的老警察局吸引住。那两座来自不同时空的形体连在一起,仿佛在讲着什么故事。说起什切青爱乐厅,这也是一个非常优秀的设计,且在2015年获得了密斯奖——这几乎是欧洲关于建筑设计的最高奖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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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Simon Menge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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Via anoche.eu

仅从外形上说,什切青音乐厅的设计就充满了叙事性。它并没有像以往的音乐厅那样维持一个大体量的造型,而是将外部细分为错落连绵的尖顶——也有人说是在向Jugendstil(所谓的青年主义风格)致敬等等,但我认为并不是。这座音乐厅坐落在二战时期被炸毁的老音乐厅遗址之上,用纯白色的形体营造了一个抽象的欧洲老城联排建筑的轮廓线,这实际上是一种无声的纪念。当夜幕降临,隐隐的光透出纯白色的表皮时,这座音乐厅看起来仿佛消失的老城的鬼魂。它在讲述历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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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切青大体上是有历史可讲的。它是一座位于波罗的海岸边,德国和波兰的边界上的海港重镇。在上面的卫星图上还能看出典型的新古典主义式规划的城市纹理——也许还有那么点像巴黎。

了解欧洲史的朋友应该知道,波兰是个命运多舛的国家,被夹在德国和俄国中间,再加上那么点不屈的民族性格(或者说不是很会做人),所以从古至今的历史就是一部被各种帝国轮番征服蹂躏的血泪史。而什切青这个波罗的海边的良港要塞,自然也是反复争夺的焦点。关于一座城市的悲剧往往是这样:战争先摧毁它,然后新的统治者来了,又要摧枯拉朽的抹去前任的痕迹,所以什切青就像一张被橡皮擦烂了的纸,当它想回溯时,却发现连关于历史的遗迹都找不到了——如今它们都早已被深埋在了地下,上面盖满了苏联式的小区。

【源视角2016第47周】2016年度建筑居然是……一座广场?-建筑师之死《波兰简史》,作者不详

【源视角2016第47周】2016年度建筑居然是……一座广场?-建筑师之死Image via World Architecture Festival

而我们这座荣膺“2016年度建筑”的“广场”,也正是处在这样一个被反复抹去痕迹的地方。如果你站在广场上,除了远处的什切青音乐厅与旧警察局之外,一定还会注意到:地面似乎不是平的。好像那里有一座隐约的山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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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mage via World Architecture Festival

绕到山坡的另一边,却是一面光洁的悬崖。突然,悬崖下沉重的石板像百叶一样打开,变成了入口。是的,这就是2016年的年度度建筑,什切青波兰国家博物馆(分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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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建设博物馆之前,这个扇形的街角就一直是一座市民广场。再往前追溯,在老什切青人的回忆里,这里曾经有一片繁华漂亮的街区,有商店,咖啡馆,住宅……但它在二战中被炸成了废墟,最后什么也没留下。而对面那座什切青爱乐厅之所以要做成连绵坡顶的形体,可能就和这片消失的街区有关。

但在这座国家博物馆的设计上,建筑师KWK Promes并没有一厢情愿地在广场上“重建”什么。它保留了广场,甚至在上面的平面图里,你可以清楚地看到他保留了人们穿过广场的流线。他只是让广场上隐约露出矩形的一角,作为进入博物馆位于地下一层主要展区的入口。这露出的一角仿佛是风吹去了一些历史的尘埃和泥土,显露出某个被深埋在地下的旧物,提醒人们这里曾经有过点什么——有过繁华的街区,有过欢声笑语,也有过战争与毁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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舞榭歌台,风流总被雨打风吹去。今天的人面对历史,如果一味的想复原到过去的繁华,好像重建一番,就可以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这未尝不是一种历史虚无主义。什切青国家博物馆的设计则保持了一种谦卑,带着尊重反映着这座城市经历过的快乐与苦难的历史,而不是急着做出一个形体来表达什么。这种谦卑,尤其对于建筑师来说,不啻为一种高尚的美德。

【源视角2016第47周】2016年度建筑居然是……一座广场?-建筑师之死Via Dezeen

这也许就是这座博物馆当选年度建筑的根本原因。它谦卑地继承了关于城市不同时期的历史,并且很难得的,并没有用一种口号式的建筑语言去标榜历史——它只是静静地藏在广场的一角,仿佛一种历经沧桑的缄默。2016世界建筑节的总评委大卫·奇普菲尔德评价道:“它用一种乐观、诗意而富有想象力的方式收纳着过去。”后两者我同意,但“乐观”,则未免有点误读。

 

【源视角2016第47周】2016年度建筑居然是……一座广场?-建筑师之死 【源视角2016第47周】2016年度建筑居然是……一座广场?-建筑师之死当然, 作为一座分馆,小巧紧凑的建筑面积也为创造“去造型”的建筑形体提供了可能性。这里不妨试想,如果你要设计的是一座五万平米的博物馆,那造型就成了一个怎么去也去不掉的问题了。

【源视角2016第47周】2016年度建筑居然是……一座广场?-建筑师之死

在上周的文章里,我谈了一些关于符号化建筑的问题。有人反问道:为什么建筑不能符号化?这里我要澄清:建筑当然可以符号化。甚至在某些语境下,城市需要的就是一个符号化的东西,来显示或者代表某种东西,比如陆家嘴的高楼大厦代表国家经济腾飞,城市国际化,诸如此类。实际上做一个符号化的设计一点都不难,所以才会有如今地标式建筑泛滥的问题;同样的,像这座什切青国家博物馆一样“去符号化”,或者说去造型化,从设计上说也很简单。困难的事情并不在具体操作上,而在于在设计之前,先读懂这个设计所身处的“语境”。这语境不仅关乎城市环境,文脉,也关乎人们看待历史的态度,以及内心的诉求。这是个比设计本身要复杂得多的事情。唯有读懂语境,才能在正确的场合,做出合适的设计;而像什切青国家博物馆这样,在应该保持谦卑的语境下,能够用最合适的设计来尊重历史,这对于建筑师来说,要比做造型、排功能难得多,也有挑战得多。

所以做设计其实就和待人接物一样——在正确的场合说正确的话,和朋友喝酒时可以开点没品的玩笑,在严肃的场合,比如面对历史的纪念时,就要保持尊重和谦卑。而我们都知道,保持谦卑是很难的,它需要深厚的修养。所以要当个建筑师,应当首先通达人情,而不是把自己当成一个狂傲的艺术家,满脑子自我表达。对不起,我们的职业特点就是拿着别人的钱为别人做设计,你可不能那么不负责任。